《最是人间留不住》Vayu

1、第 1 章

　　楼铧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还没到六点，天上下起了飘飘悠悠的雪，风有点刺骨，他只能用两手用力拢住没有拉锁的外套，然而，并没有用。
　　楼铧向四周环顾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
　　但他没有动。
　　四周很静，安静的就像不需要楼铧这个人。
　　飘飘扬扬的雪落下来，越下越大，楼铧就一直愣在那里，像是在沉思什么，直到雪染白了他的头发，直到一个大人领着一个小孩路过，那小孩像是不理解楼铧的行为，拉住妈妈的衣服：“妈妈，这里有一个一动不动的哥哥。”
　　那大人被拽住，先是一顿，看见一身雪的楼铧，眉宇间染上了些不耐烦：“这种人都有病，你看他们做什么？”
　　“可是……”
　　那女人见孩子还要说什么，连拖带拽的把孩子带走了，可那孩子被母亲连拖带拽的过程中，目光一直都在楼铧身上，带着些好奇，带着些同情。
　　如果楼铧还在高中时期，遇见这样的家长，肯定打的她亲妈都认不出来，可现在不一样了。
　　楼铧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家里的，十五分钟的路，他觉得就像走了一年一样。哦对了，医生刚才说什么？
　　楼铧把病历从兜里掏出来，仔细抻开每一处褶皱，只是看了几眼，他就像土匪的金银窝被炸了一样，脑袋“嗡”的一下。明明每个字他都认识，怎么加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呢？
　　病历上字不多，寥寥几句：渐冻症。早期，鉴于病人身体状况，不建议化疗。
　　明明，只是个体检而已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楼铧当时就觉得自己的手不好使了。
　　他趴在客厅的大圆桌上，选择默默接受，过了十分钟左右，楼铧把自己挪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拨通了沈竞书的电话。
　　“喂？”电话很快就通了。
　　“是我，楼铧。”
　　“怎么了？”电话那头很惊讶，楼铧和沈竞书相恋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在沈竞书工作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没事，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楼铧的声音干涩，让人听不出喜怒。
　　“我啊，我今天就回来，一定给你一个惊喜。”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楼铧总觉得沈竞书是只傻不拉几的大土狗，隔着屏幕，楼铧都能感觉到沈竞书身后的尾巴晃来晃去。
　　“嗯，那你回来记得带些吃的，我今天就不做饭了。”
　　“遵命，我的大地主。”
　　楼铧可没心情和他调笑，“好了，快点吧你。”
　　挂了电话，楼铧瘫在沙发上，有点手足无措。
　　他楼铧一向是个行动上的巨人，但这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竞书，这无疑是在海里扔了一颗深水炸弹，这对水里的鱼，也就是沈竞书，将是一场原子弹爆炸级别的灾难，最操~蛋的是，沈竞书正在爆炸核心，即将迎来一次毁灭性的轰炸。
　　对于这场轰炸，楼铧认为，解决它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告诉沈竞书。
　　然而他永远不知道这对沈竞书来说，到底有多么残忍。
　　由于下雪，天一直是亮着的，所以楼铧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以至于当他半眯着眼睛走出卧室的时候，沈竞书已经摆好蜡烛和玫瑰，穿着正装正襟危坐在餐桌前面正等着他来一场浪漫而又深情的烛光晚餐了。
　　“你，你醒了？”沈竞书有些惊喜。
　　“嗯。”
　　“那个，我看你一直睡着就没吵你。”
　　楼铧突然觉得今天的沈竞书有点不太对劲，今天的他有点太紧张过头了，以至于连袖扣都系错了也没注意。
　　好久没吃到沈竞书做的饭了，楼铧竟然觉得有些怀念这个味道。
　　在正餐和甜点过后，沈竞书把话题摆在了明面上。
　　正对着提拉米苏心情不错的楼铧听到了来自餐桌另一旁弯成蚊香的钢铁直男的问题：“金华，你…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楼铧：“？？？”
　　金华，是楼铧高中时同学们给起的外号，因为铧的繁体字形式是一个金加上华，又恰巧学校门口开了一家“金华书店”，所以有不怕死的欠逼，也就是沈竞书，给楼铧起了这么个“文艺”又“复古”的“外号”。
　　完全没有get到点子上的楼铧：他提起这个是不是又想死了？
　　“真的……金华，嫁……嫁给我，你，你会非常幸福的，虽，虽然我没什么大钱，也没什么出息，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你管身家上亿叫有点小钱？
　　你管年少成名叫没有出息？
　　努力压制住想一板砖拍死他的冲动，楼铧问：“为什么是我？”
　　娶一个温雅贤良的女孩不好吗？他为什么要冒着断子绝孙的风险？像沈竞书这样的钻石王老五正是姑娘们喜欢的啊。
　　没来的及多想，就听见对面的人浅笑了一声，“因为是你啊。”
　　因为是你。
　　你是我须臾岁月中惊艳了时光的朱砂痣，也是我遥远时光中流转了千年的白月光。
　　我只爱你。
　　楼铧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原来准备的说辞在这句话的轰炸之下全部分崩离析，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只看见沈竞书从玫瑰花捧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什么不言而喻。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属于自己。
　　用不了多久，他会变得四肢僵硬，不能走路，不能说话，甚至在睡梦中度过一辈子，他无父无母，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但是沈竞书不一样，他还有父母，还有亲人，还有值得眷恋的东西，楼铧很清楚，如果自己答应他，才是害了他，他才二十九岁，也会厌倦，也会愤怒，但也就是耍耍小孩子脾气罢了，等楼铧死了以后，用不了多久就能忘了这段荒诞的过去，然后找个温良恭俭让的妻子，过完这辈子。
　　“金华？”见楼铧没动静，沈竞书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楼铧猛地站起身，凳子和桌子摩擦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让两人都忍不住皱了皱眉。然后，他又坐下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味道。
　　“金华，那个，我刚才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过了一会，沈竞书终于忍不住，提起了这件事。
　　楼铧好像又看见了他四处摇晃的尾巴 ，但现在，这尾巴的主人显然因为没人理委屈巴拉的，连带着尾巴也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动着。
　　楼铧抬头，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很快别开眼去，像是心虚，又像是怕看了就会溺于其中，再无生还之机。
　　此刻委屈巴拉的狗子竖起了耳朵，想听对于自己问题的答案，可下一秒，之间楼铧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愿意。”
　　下一秒，沈竞书听见一句让他痛入肺腑的话，声音依旧温柔，依旧不可动摇。
　　“沈竞书，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