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爱你吗》鹤承川

19、第 19 章

　　等到那小小背影再也看不见，孙欣怡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我在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厅订了位置，走吧。”
　　百里昀川轻轻点头，孙欣怡见他甩开盲杖，原本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轻轻放下。她慢慢走在前面，百里昀川点着盲杖默然跟着。
　　到了地方之后，人多声杂，百里昀川还是无奈地接受孙欣怡的帮助，由着她拉自己的手肘引路，坐下之后，他低声道了句“谢谢。”孙欣怡愣了一下，不自然地回了句“不客气。”
　　一间包厢，两个人坐进去显得有些空旷，菜上齐之后，还没动上几筷，百里昀川就不想等了“欣怡，你找我什么事？”孙欣怡见他问了，手中的筷子也缓缓放下“一转眼梵希都长这么大了，那小嘴简直跟我一模一样。不过，眉眼间还是像你多一点。”孙欣怡自顾自说完，百里昀川恍若未闻，她尴尬地笑了笑“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百里昀川薄唇紧抿，有些无奈“挺好的。”
　　“昀川……我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我……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孙欣怡声音带着酸涩。百里昀川眉头微皱，垂着头没说话。
　　“你还记得吗，我大学的时候流产了？后来生梵希也不顺利……我跟他结婚后……怀了两胎都没了，医生说……我已经不能再要孩子了……他母亲让我们俩离婚，我没有办法……他给了我很多钱……可是有什么用呢？我现在真的一无所有……我甚至……甚至觉得活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孙欣怡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百里昀川表面上看似平静，双手却将膝盖上的衣物都攥出了褶皱，这一番话下来，孙欣怡的目的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亏欠她的，可梵希是无辜的，如果是一开始，他纵然再不舍也会毫不犹豫让她带梵希走，可如今梵希都这么大了，也懂事了，怎么可以……
　　“昀川……我知道再回到从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我在这个世上就只剩下梵希这么一个亲人了……我能求你……把他还给我吗？……我知道这么做不合适……我挣扎了很久……但是我真的真的很想孩子……他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孙欣怡愈哭愈烈，楚楚动人的脸上带着凄楚与沧桑，原本秀丽的一头长发也都剪短了，还夹杂着些许白发。而这些百里昀川都看不见，他的眉深深拧着，额角有青筋突显，怒道“你当梵希是什么？当年你抛下他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与他一辈子不相认的准备，梵希现在懂事了，在我这里衣食无忧，我也从来都是给他最好的。你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承受这些？”百里昀川说完撑着桌子起身，抖开盲杖左右点了点准备离开。
　　孙欣怡见他要走，一双通红的眼睛泛着急切，起身扑过去一把夺过百里昀川的盲杖，力道之大，毫无防备的百里昀川手背被腕带勒出一道瘀痕。百里昀川踉跄站稳，撑着桌子怒火中烧“你疯了吗！”
　　“我就是疯了！”孙欣怡哭吼道，紧紧攥着盲杖“你说梵希过的很好？！跟你这个瞎子一起他怎么过的很好？！梵希马上就要上小学了！他的学校活动你能参加吗？！他的家长会你能去吗？！还是让祁遇那个外人一直给家里当个养孩子的保姆？！他要出去玩到底是你领着他还是他照顾你？！他的同学以后不会笑话他爸爸是个瞎子一辈子抬不起头吗？！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毁了他？！我有钱！我有能力！我可以带着他去国外！接受最好的教育！”
　　瞎子，瞎子，瞎子！百里昀川立在原地，面色煞白。
　　“爸爸你看！梵希搭的城堡好不好看！”
　　“爸爸……爸爸你不是盲人……对不对。”
　　“好！那爸爸，以后梵希扶你过马路。”

　　“爸爸，梵希以后一定收拾好自己的玩具……”
　　“爸爸，给你筷子。”
　　“爸爸，有台阶！”
　　“爸爸……乐乐今天带了米奇的手表，是在迪士尼乐园买的，可好看了！他还给我们讲过山车，白雪公主，爸爸，我也想去……”
　　一幕幕回忆好似根根利刃，狠狠插在百里昀川本就脆弱的自尊心上，衣食无忧……最好的……他突然觉得好笑，自己何来的自信说出口的？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心急，说话重了些。”孙欣怡看着面前几乎站不稳的百里昀川，知道自己是说过了，那么多年的相处，她知道失明一直是他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如今被自己血淋淋地翻出来，要他如何承受？孙欣怡见他没有反应，将盲杖放到桌上，直直跪倒在百里昀川腿边，哀求到“昀川……我求求你，求你把梵希还给我……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我都给你！”
　　百里昀川惊得退了一步，将实木椅子都撞离了几寸。他侧着头，声音里满是颓然疲惫“把盲杖给我，我不要你一分钱，给我点时间，我会安排你跟梵希见面。”
　　孙欣怡心中大喜，抓起桌上的盲杖递给他，百里昀川一拿到盲杖就顺手抖开，探在身前的手有些微颤，从餐桌到门短短几步，竟都走偏了些许，左右摸了摸才摸索到门。
　　孙欣怡就在后面默然看着他出去，她知道，他是不可能让自己送他回去的。
　　百里昀川被一名服务生带出来送上了出租，仿佛只是晃神间，司机便提醒他下车了。百里昀川回过神付了钱，点着盲杖往小区里去，恍惚间竟忘了数步数，本是走了几百次的路，却因为忘了数步数变得陌生，他探手往周围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又向前慢慢走了几步，终于探到一旁的路灯，可这是第几盏呢……百里昀川苦笑，一拳砸了上去，没有距离感便没有恐惧，十足的力道让那骨节瞬间渗血，幸而偏了些，只伤了小指和无名指。
　　“昀川？在等人吗？”
　　“卢阿姨。”百里昀川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认出那声音是楼下的卢阿姨，他的孙子跟梵希一般大，秦雪梅也经常带着梵希去串门。
　　“你这是……”
　　“我……我走忘了路了。”百里昀川诚实回答。
　　“阿姨刚买完菜，一道儿回去。”卢阿姨有些心疼，扶上百里昀川的手肘。
　　“阿姨……您别跟我妈说。”
　　“唉，好，阿姨不说。”
　　卢阿姨本想将百里昀川送到家门口再下来，但百里昀川一再坚持自己可以，道了谢之后就独自上楼。
　　一直等着的祁遇和梵希听到门口有动静，立刻迎了上来。
　　百里昀川还没换鞋，就蹲下身子抚了抚梵希的小脸“去玩儿吧，爸爸换鞋。”
　　梵希点点头回到客厅，祁遇一眼便看到百里昀川手背上的勒痕，忙问“你手怎么回事？！她弄的？”百里昀川愣了一下，被自己打伤的左手一直隐在袖子里，刚刚被孙欣怡扯盲杖的右手手背有些疼，他并没有想到严重到可以看出来“没什么，盲杖卡到了，扯的。”百里昀川换好鞋将墨镜和盲杖放到柜子上走进屋，祁遇跟在他身后仍不死心“怎么可能没什么？”百里昀川顿住脚步，转过身，语气冰冷“我去洗澡，你要跟进去吗？”随后又压低了声音“欣怡的事，别跟妈说。”
　　祁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进了浴室。这状态绝对有问题！
　　他一直坐在床头等着百里昀川出来，百里昀川刚一进屋鼻尖就是一股浓浓的药酒味，不悦皱眉“没那么严重，又不疼。”祁遇没好气地拉着他坐下，沾了点药酒慢慢揉搓“一条淤青，你逗我呢。”
　　这一夜，百里昀川失眠了，他怕祁遇发现，一直背对着祁遇，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下午的事情。孙欣怡是个好强的女人，把梵希给她照顾，她定会照顾的很好。或许真的比跟他这个瞎子生活在一起要好上万倍……可那毕竟也是自己的骨肉，如果……真的让她带走梵希便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见，想到这里，百里昀川不由得鼻头泛酸。
　　第二日一早，祁遇便去上班了，10点多秦雪梅一如往常出去买菜，本来每次梵希放假在家她都会带上孙子一起，今日却被百里昀川拦下了“妈，梵希不去了吧，我等会儿带他出去玩。”
　　秦雪梅不放心道“洛洛也不在，你带他去哪儿？”
　　百里昀川苦笑“不走远，您别担心，我没那么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妈不是这个意思！”秦雪梅急道。“那你当心这点，妈买完菜就回来。”
　　“嗯。”百里昀川听到母亲关门的声音，懊恼地抚了抚额前的碎发“梵希？”
　　在卧室写字的梵希听到爸爸叫他，立刻小跑过来，直直扑进百里昀川怀里“怎么啦爸爸？”
　　“爸爸带你出去玩。”百里昀川一边说一边在梵希身上上下摸索，确认他穿好了衣服。
　　牵着他到鞋柜旁帮他把鞋套好，梵希很兴奋，因为爸爸从来没有说要带自己出去玩，他弯下腰自己按好小靴子的粘胶，问道“爸爸？我们去哪儿玩儿？”
　　“爸爸带你见个人。”百里昀川自己也套好了鞋子。
　　“见谁？”梵希一脸天真，抬着头看百里昀川。
　　百里昀川摸索着柜子上的墨镜带上，扶着梵希的肩膀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小脸“你从前不是一直问爸爸，妈妈在哪儿吗？爸爸今天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妈妈？！真的妈妈吗？”梵希眼睛睁的溜圆，好奇又兴奋，可下一秒，情绪又被失落所取代“可是妈妈为什么现在才来，她应该不喜欢梵希吧……”
　　百里昀川沉默了片刻，摸了摸他的头“待会儿你自己问妈妈，好吗？”
　　听到梵希应了声好，百里昀川又嘱咐到“待会儿出去了你一定不可以松开爸爸的手，知道吗？爸爸眼睛看不见，会找不到你的。”
　　“知道啦爸爸。”梵希乖巧地将手递进百里昀川的大掌之中，他甩开盲杖。拉着梵希出了门。
　　快走到小区门的时候，百里昀川感觉到梵希走的愈发慢了，不由得温声问道“怎么了梵希？”
　　“爸爸，我害怕。”梵希无助的大眼睛看着百里昀川，小手在他掌心中紧了紧。百里昀川心疼地哄他“有爸爸在。”
　　“漂亮阿姨？”梵希远远就看到小区门口从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的孙欣怡，不禁喃喃出声，百里昀川侧了侧头“走，我们过去。”梵希加快了些脚步，拉着百里昀川往孙欣怡的方向去。
　　两人刚出小区门，孙欣怡便迎了上来，想牵过梵希的小手“来，先上车吧。”梵希往后躲了躲，有些恐慌地看了孙欣怡一眼，又抬眼看了看爸爸，拉着他的手往车门把上递“爸爸，这儿。”百里昀川笑了笑，打开车门将梵希扶抱了进去，又对孙欣怡道“走吧。”等孙欣怡拉开驾驶座坐进去，百里昀川随后才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