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番外·格尔木3 ...
-
七月用了很久才把涣散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照片上。
手指抚过照片,好像这样就可以触摸到那个人一样。
照片上的男人换下病号服后气色好了不少,大约是因为思念,就连那眉目间的茫然疏离,在七月看来都变得亲切熟悉起来。
会好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记忆轮回后,他们终于相遇,一切都会好的。
不知为何七月想起她在青铜门后的十年。
十年,门里的人,门外的人都被困在原地。
无论后来的七月,是如何云淡风轻地说起那一场和上天博一线生机的惊险赌局,也无法掩盖,那静默的十年里,青铜门前门后那漫长的无望和渴望。
“七月,你在听吗?”
齐羽皱眉看着再次走神的七月,才过去半个月的时间,女孩和初见时的模样相比,瘦了整整一圈,原本艳丽张扬的颜色蒙上一层病态的苍白,整个人多了种弱不禁风之感。
“……嗯,在听。”
“他现在被安置在北京的宅子里,那边有解家和霍家的人护着,佛爷按你的要求,销毁了九门中所有和他有关的资料,现在,除了那几位,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要求?”
一时间,七月看上去有些茫然,过了几秒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还好吗?”
齐羽看着七月,言语间多了几分担忧。
“他还好吗?”
张起灵其实不太好,就跟现在的七月的状态一样,注射镇定药物后的典型反应——精神差、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
不同的是,张起灵承受这些过量药剂的时间远远长于七月。
二十年来,面对着单一、重复的环境和药物刺激下,对张起灵本就脆弱的记忆系统造成了巨大伤害,即使强大如他,也不得不采取某种自我保护——张起灵把自我意识深深地隐藏起来。
如今外在刺激虽然消失,但想要抚平伤痕,恢复到七月曾经熟悉的那个状态,张起灵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极为精细科学的照顾。
照顾张起灵,九门自会有人会做。
而这个时间,要用七月的自由来换。
说白了,这是一场残忍而直白的交易,七月没有任何选择权。
交易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齐羽眼见着七月一点点被药物撕扯和控制,他能见到七月的频率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难。
从主动到被动,后来有限的几次会面,齐羽都被要求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只要她配合,张起灵就很好”的话术对七月洗脑,以此安抚她对越来越出格的研究的抗拒。
从七月的眼神里,齐羽能分辨出七月并没有失去理智,即使被痛苦淹没快要窒息的她,依然守着自己内心的清明。
可是,这也是最悲哀的地方。
她清醒着,却又被现实困住,无能为力。
所谓悲剧,就是看着美好一点点破碎,又无法改变。
不说九门,只论疗养院。
得到七月的身体数据后,疗养院的研究项目可谓一日千里。
这个变化,要归咎于“长生”为何不能实现的真正原因。
人为何不能永生?
因为组成人体的数以亿计的细胞和微生物都会死亡,随着细胞的凋亡和无法再生,人体的寿命时钟也将停止转动。
而决定细胞寿命,保持其完整地自我复制,以及免于退化,这一切都依靠于染色体末端的端粒体。
端粒体的存在就是负责在DNA复制时消耗自己。而端粒体消耗殆尽的时候,细胞复制的DNA就会减少,从而触发DNA筛查机制,人体便会用各种手段消灭这个细胞。
因此想要永生,就需要延长端粒酶,这样就可以让人的寿命增长,最终实现永生。
但是,如果每个细胞都存在端粒酶的话,那么人体就会变成一整个癌细胞,细胞将会不受控制地繁殖,这样的人如果真实存在,大约就跟怪物别无二致了。
被终极力量影响的七月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拥有近乎无限端粒酶的存在。
在科研人员看来,七月的血液拥有着抑制“癌变”的力量,可以保证长生的同时也维持正常的DNA排序——再生的细胞能维持正常人的形态,而不是异变。
凑巧的是,那段时间,上面的考察队从塔木陀雨林内找到了一种陶罐,里面封存了不少神奇的“长生药”。
单独服用这种药物的动物无一幸免,很快被癌变侵蚀,暴走异变进而死亡。
后来,他们尝试用七月的血肉温养那些“长生药”,在“长生血”的浸润后,再次服用药物的小白鼠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不仅如此,它们的DNA末端的端粒酶出现了明显的增长——就像是传说中的仙丹,又或是偷吃了瑶池蟠桃的孙猴子一样,一颗便能增寿几十载。
这个突破让高层极为重视,人体实验的项目书很快被批准下来。
“长生”这个离人类无比遥远的可能,第一次看上去显得那么近,似乎伸手就能摘到。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直到……
七月再一次见到齐羽。
这一次的见面,并不是谁安排,而是七月主动要求的。
——她在疗养院里感应到了齐羽的气息。
当时七月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乍一开口,嗓音又哑又沉,像砂纸摩擦过耳膜。
“我要见他。”
负责看护的守卫无法理解七月为什么会知道齐羽的存在,但在七月暗沉眼神的压迫下,他们不敢怠慢,将七月的要求上报了上去。
也许是这段时间七月的沉默和配合,让他们对这个被实验折磨到几乎不成人形的“长生体”警惕心一降再降,最后竟直接拒绝了七月的要求。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的拒绝就等于直接告诉七月——张起灵出了问题,也间接地造成了那一夜的杀戮惨剧。
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齐羽并不清楚。
齐羽被七月堵在房间里,外面火光冲天,却又死寂无声。
他一抬头,看见了七月。她总是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么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杀意本身。
月光下的血,是黑的而非红的。
七月穿着一身黑衣,只问了一句,“张起灵呢?”
张起灵。
九门从未真正放过他。
在北京,张起灵休养一段时间后,身体上的重创明显好转,但记忆却一直没有恢复。
解九刻意动了档案将张起灵安排进南海考察队以此潜入西沙海底墓。
在几方势力的暗中角逐下,本应万无一失的行动出现变故,吴三省、解连环失踪。
陈文锦、霍玲、齐羽他们这些明面上的九门二代被张大佛爷秘密带回格尔木。
而张起灵,在西沙墓底,失踪了。
“失踪了。”
身上的药性未完全褪去,七月的思维算不上敏捷,但也已经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故事”的剧情已经开始发生,相应的,她身上的因果枷锁也正在一点点解开。
过了很久,七月起身准备离开,走之前又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地对齐羽问道,“这就是你们要的长生吗?”
那晚之后,格尔木疗养院被张启山废弃,趁乱出逃的陈文锦他们去而复返,将此地当做基地偷偷潜伏了下来。
被长生药改造过的他们,后知后觉地获得了几乎不老的容颜和不死的生命。
这是个缓慢而不可逆的变化,等齐羽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怪物之时,才懂得七月话中的嘲讽。
以七月活肉供养的尸蟞丸,一旦失去了终极力量的庇护,从始至终,都不是真正的长生药。
离开格尔木,又过了很久,七月再次回到长白山。
她打算重新回到玉棺内沉睡,等待真正的相遇,却意外地感应到了那个男人。
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苍茫白雪里的黑衣背影和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轻易击溃了七月所有的打算。
等七月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跟着男人进入到云顶天宫内,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串熟悉的暗号,才第一次终于拥有了真实感。
不能见面,不该见面,不可以见面。
七月远远地守着他,从长白山到塔木陀,从广西卧佛岭再到巴乃,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命运,她好像无处不在,却又从未真正出现过。
二十年,转瞬即逝,又漫长无比。
心爱的人近在眼前,又好像远在天边。七月不敢靠近他,又舍不得离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守着,陪着,想念着。
直到她在巴乃的地下湖边出手救下了那个失忆的少年郎。
当阿坤伸手抱住她的时候,七月本应该躲开。
只是,思念成灾,七月忍不住贪恋这个男人的气息。
她覆上面纱,为了避开人群,只在夜里出现,即使明知他会再次失去记忆,仍然不敢告知她的真名。
“我叫姜央。”
姜央在苗语中,是月亮的意思。
那段时间,是七月这大梦二十年来,最放松快乐的日子,只是快乐注定是短暂的。
陈皮阿四的出现,预告着七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亲手把信任的少年郎卖给越南佬,眼看着他被装进笼子,做成“鱼饵”,把他送上“剧情”的正轨。
这个时候,心如刀割的七月才懂得,原来一切贪图的欢愉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回到长白山,她沉睡在玉棺里,闭上眼心中默念。
“再见,张起灵……”
我们,会再见的。
“七月?”
外出锻炼回来的张起灵,眼看着七月神色痛苦的跪在自家屋子的门口,还未等他多问,就看见七月冲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张起灵!”
世界归位,回到现实,七月自己也无法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后来张起灵再怎么问,七月却只想抓着他,一刻也不愿意松手。
大梦二十年。
一度七月自己都认定那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直到,张起灵突然唤了一声。
“姜央。”
那一刻。
因果相缠,宿命牵连。
他们的故事,早已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