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可说之地 张起灵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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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之上，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
吊民伐罪，人心归周，大周朝自此立国。
然，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对不起，我们到此为止。”
言语如刀，伤人伤己。
七月垂下双眸，极力掩饰自己受伤的神色，许久之后才抬头看向张起灵。
“好。”她说，“张起灵，我们是朋友。既然你有想去的地方，我送你一程又何妨？”
七月往四周走去，发现这里是一处修建在悬崖上的廊台，和之前在冰穹中看到的假灵宫一样，底部是用廊柱架空在悬崖上的。廊台的边缘都是悬崖，上面一片漆黑，以七月的目力也无法看清，好像有什么东西遮挡了她的视线。
往下看去，这里其实是一处巨大的山体裂缝，她现在所站的廊台修建在一边的裂缝峭壁上，而在对面两百多米处，是巨缝另一边的峭壁，遥遥相对。
廊台之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中无数碗口粗的青铜锁链横贯两边，将裂谷连在了一起。
“这下面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七月问道。
张起灵没有说话，七月从背包里拿出绳子，递给了张起灵，“走吧。”
青铜锁链的密度很高，很适合攀爬，所以对于张起灵和七月而言并没有什么难度。两人缓慢向下，一路沉默，七月绝口不提还有轻功这件事，好像能走地慢一些是一些。
青铜锁链上挂着一些风干的尸体，越是下面，尸体越密。尸体穿着破烂的盔甲，有些已经被风干，有些已经成半骷髅状，很快两人的身边上下左右几乎都是尸体，那种腐烂空洞的眼神无言地望着他们，气氛阴郁。
到达谷底后，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各种火山岩块和跌落的尸骨，层层叠叠也不知道有多少骨头和野兽粪便，七月深知他们已经到了某种怪物的巢穴中，不过此时七月并没有看到什么诡异生物，大概是正好出去狩猎了。
既然这些东西能出去，代表着从这个地方一定能通往了某个出口。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七月变得兴奋，反而心情愈发低落。
就在这时，七月看见前方裂谷下方的一边崖壁上，有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这是一扇几乎能超出人类想象空间的巨门，这是一个巨型、人力无法修造的青铜神器。在这个几乎能够被称为神迹的存在前，人类变得异常渺小和微不足道。
面对着青铜巨门，七月记忆的大门再次打开，幼时床前阿嬷讲的睡前故事里，那个传说中的地方此时就在她的眼前。
“原来在这，竟然在这……这就是那个地方！”
七月走到青铜门前，从未想过那个被他们寻找了数百年的地方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眼前。可是她还没等到继续惊叹。
张起灵，你要去哪？
我的终点。
这段对话突然在她的脑中响起。
七月不可置信地看向张起灵，“这就是你说的终点？”
张起灵点头。
七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推到门上，凶戾的气势盖过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七月喝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竟然想进去，你怎么敢进去！就凭你吗，你这个张家族长，末代麒麟？”
七月把张起灵整个人几乎都压倒在青铜门上，她体内气场全开，有种摄人心魄的狂放魅力。
“你可知，当年一战，有多少人因他灭族亡国？你麒麟一脉，我姬氏一族，也就是因为它，先祖多年筹谋才功亏一篑。而现在，你竟然在跟我说，你想进去？”
即使是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七月，即使在她口中青铜门后有如刀山火海，张起灵还是沉默着，神情坚定，毫不退让。
“张起灵……”激动的情绪褪去后，七月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恳请，“不要去。真的，请你不要去。”
七月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不愿意把他放开。张起灵伸手想揉一揉女孩的长发，最后却默默地放了下去，只说了句，“你该回去了。”
“我不要。”她的声音透过衣服变得有些闷闷的，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每天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张起灵缄默，任由七月这样紧紧地抱着她，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用任何利器和语言都无法打穿的东西，七月能触碰到他，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打开它的缺口。
七月的身体变得僵硬，很久以后，她放开了张起灵，身上所有外放的情绪都收敛起来。
她再一次变成了他们在鲁王宫内初见时，那般冷漠孤傲，霜寒似雪的模样。
“如果你真的要进去，那你总该知道那是什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七月带着他离开青铜门前，找了一处山崖上的断岩，飞身跃了上去。
从上往下近距离的看着青铜门，巨大的神迹建筑尽收眼底。
七月看着青铜门，眼底是张起灵读不懂的复杂。
“那块铭文石壁上写的不可说之地，说的就是它。那一句话说的没错，这里确实是万族的根本，先民的起源和一切的终极。”
“张起灵，你听说过那场战争吗？”七月的声音因为回忆变得悠远。
“战争？”
“大周的立国之战——牧野之战。这场战争在后世的话本里还有个名字，封神之战。”
关于战争的真相早已在时间长河里慢慢丢失，只在稗官野史中留下了封神演义的传说。七月整理了下脑中的相关记忆，说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事实，“这次战争确实存在，它持续了很多年，只不过并非是为了分封诸神，而是一场凡人屠仙的灭神之战。”
“在殷商时期，人和人是不同的。那个时候有很多上古先民的遗族在中原大地上生活着，他们跟普通人长相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们的血脉却拥有着与众不同的力量，现在话本故事里的神妙道法，力大无穷，金刚不坏，飞天遁地都只道是寻常。所以，在当时有很多的普通人把他们尊为神仙。可这些先民遗族终究不是真正的神仙，他们和普通人一样要吃五谷杂粮，有着七情六欲，需要生儿育女。“
“凭借着他们与生俱来的非凡力量，这些先民遗族在当时掌握了天下最好的封地，最美的女人和最多的财富。殷商朝廷就是其中翘楚。”
“可惜，一旦人和人天生不同，高低贵贱，三六九等这些等级差距就出现了。先民从出生便能享有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特权和力量。在先民和普通人之间，渐渐出现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但谁也无法逾越的鸿沟，歧视、奴役、杀戮降临在这些普通人身上。血脉的差距就像一道枷锁捆绑在那些凡人身上，世世代代无法挣脱。”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殷人尚鬼，几乎每天都会祭祀，不论大小事都要占卜。卜挂吉，用羌；卜挂凶，燎祭。”
“用，就是杀的意思，而羌，说的是羌人。所谓的羌人，在殷商朝廷指的就是没有血脉力量的普通人。之所以在当时的卜辞中，写着用羌这两个字，是因为这些羌人，对于殷人而言只是一种物品，不过用了一些，连杀字都不配。当时的殷商朝廷不是不尊重生命，而是从来没觉得这些普通人是生命，杀死他们是理所当然的。用杀鸡杀猪来比拟，都是严重的，而是就好像吃饭、睡觉一样，是一件极其平常且日常的事情。”
“生活在现在的你听到这种事，也许会觉得毛骨悚然乃至义愤填膺。可对于当时的先民来说，他们甚至都不会明白你们在害怕和愤怒什么。破腹挖心、炮烙之刑、刳剔孕妇这些故事里的情节在朝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人们的怨恨不断积蓄，普通人和先民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尖锐，战争是早晚的事。”
“导火索是一次小小的冲突，具体是什么史书中并没有记载，因为这种事在当时根本不值得被记录。”
“然而再小的火苗也能引燃炸药，等所有先民回过神来时，一场由凡人发起的灭神战争爆发了。”
“神并不容易杀，先人们血脉能力不同，天生就有强弱差别，但再弱的先人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比拟的，无数人死在了先民的刀刃下。但神也不是不能杀，因为他们本就不是神，普通人就像飞蛾扑火一般，前赴后继，以命填命。到后来，所有人杀红了眼。”
“战争进行到后期时，已经没有人能够了解到底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个先民遗族被抹杀。只知道到雪水从山上融化再一路流过中原汇入大海后，连海水都染红了。”
“到那个地步时，已经没有一个种族能置身事外，没有一个凡人能明哲保身，天下无处不是战场，无人不是敌人，所有人都疯了。那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黑暗时光。”
“没人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一场灭神之战，最终是凡人赢了。”
“就像史书里记载的那样，这次战争的最大赢家，是西岐姬氏。姬氏一族在战争后期得到羌人的支持。”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姬氏占尽天下大势，最终一统天下，建立了大周朝。”
“周朝以礼治天下，和平到来，天下大同，人人为公。”
七月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眼底满是嘲讽之色，“然而这些都只是表象。西岐姬氏也是先民遗族，只不过因为能力特殊，所以鲜为人知罢了。周朝建立后，所有幸存的先民们改头换面投靠大周。再后来，大周王庭上几乎有一半朝臣都是先民。”
“不咸山麒麟一脉，”七月看着张起灵，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因为强大的战力和天生辟邪镇恶的能力，更成了王室的守卫，负责守护大周王族的安危。”
“如果说，故事到此为止，大周或许会重蹈覆辙变成下一个殷商，历史又会再一次重演。”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存活下来的遗族开始发现，他们血脉里的力量在消失，他们的后人中普通人越来越多，天生不同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弱，就像是他们在……不能说退化……而是在被普通人同化。”
“到穆天子时期，先民们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在当时，只剩下几个特殊的遗族，还保留着部分的异能。”
“这个时候，这些自诩为神的先民们才发现他们被骗了。他们翻查史书后知后觉地发现，是那位开国太公背叛了他们。那个人在那段黑暗时期中曾经到某个地方做了某件事，毁了某样存在。”
七月停顿了一会，又重新措辞，“谁也不知道这位太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确定的是，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做了什么，才让先民血脉里的神秘力量渐渐离开了这片土地。”
“可是这一切先民们发现的太晚了，此时的他们已经无力再去改写历史。被算计的先民们这时候才恍然大悟，这位在渭水之滨垂钓的军师，从始至终一直站着的都是普通人那一边。愿者上钩，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先民的力量之源，而他早已给这场战争划上句号，只是当时谁也不知道罢了。“
“我的父亲因为愤恨于太公姜尚的利用，一直在派人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地方。幼时的我曾把这件事当做睡前故事来听，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这个传说中的不可说之地在哪里。”
现在青铜门就在七月的脚下，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命运弄人。七月转头看着张起灵，神色郑重，“你可明白这扇青铜门毁了多少先民的根基。张起灵你也是先民，是麒麟一族的后裔。你进去，那扇青铜门会杀了你。”
“七月，对不起。”
……
总是落后一步的吴邪此时正顺着棺井一路向下，也来到了山体裂谷中，看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同时也找到了汪臧海龙鱼密文中所说的万奴王的九龙抬尸棺，看到了九条巨大的蚰蜒。
就在此时，外出狩猎的人面鸟归巢，在众人头顶盘旋。
人面鸟是半瞎子，亮光中无法视物，但它们对声音特别敏感，所以吴邪嘱咐众人千万不要开枪。
然而他们的出现唤醒了九龙抬尸棺中的万奴王，一具长着十二只手的黑色男尸身着铠甲站了起来。不得已之下，胖子开枪扫射，巨大的响声引来人面鸟的攻击，情况危急。
吴邪让潘子背上他三叔，带着阿宁队伍里的人往裂谷尽头退去，那是人面鸟归巢回来时的方向，吴邪推测那里必然会有出口。
危急之下，胖子用□□炸死了万奴王的尸体，而他们也因为最后一颗照明弹的熄灭而陷入困境。
就在他们子弹告罄，命丧长白山之时，青铜门突然打开，所有怪物有如潮水般退去。
一列军队从裂谷深处缓缓走来，前面的人打着番旗，行走极为整齐。这些阴兵，穿着殷商时的破旧盔甲，甚至还有人抬着号角。而吴邪看到了从队伍里失踪的张起灵，他也混在队伍之中，走进青铜门内，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地面震动，巨型青铜门合紧成为一体的同时，一个愤怒、痛苦又不甘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吴邪抬头看见失踪的七月从山岩上跃下，冲到青铜门前，想要打开它。
然而无论她做什么，青铜门，岿然不动。
在说完关于青铜门的秘密后，七月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住他。
无论在她口中，那扇青铜门是如何恐怖的存在，对于一个愿意即使是死也要找到真相的人来说，这些故事只是传说。
他要做的事，七月拦不住。最终，七月尊重他的决定。
但张起灵却好像看穿了她，七月从没有防备过张起灵，所以她在被敲晕的瞬间才会无比震惊。
七月其实并没有昏迷太久，但依然赶不及，醒来时的她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张起灵消失在她眼前。
“张起灵，你混蛋！”
她站在青铜门前，在这扇巨大的建筑物前，她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被抛下的悲愤和痛苦不断撕扯着她，让她无法冷静。
四周的雾气渐渐散去，零星的怪鸟叫声从裂谷尽头传来，越来越响。
只见七月拿过吴邪手中的长刀，眸色猩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异常的危险气息。
“你们先走。”
七月留下这句话后，便往怪鸟飞来的方向杀去，整个人淹没在鸟群之中。
让吴邪和胖子吃尽苦头的人面鸟，在七月的刀下像纸糊的一样被不断撕碎，在她的身边下起了一场连绵不断的血雨。
有了七月的存在，吴邪和胖子并没有遇到太多的追击，他们搀扶着往裂谷前方跑去，竭力向前跑着。
吴邪忍不住回头去望，只看到一个血色的背影。
他在那个宛若杀神一样的强大身影中体会到了一种彻骨的悲伤。
那是一种就算力量再强大，也依然无能为力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可说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