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距今三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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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再一次逼近了她。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什么青铜铃铛阵下的幻境考验。
痛苦有如洪水决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冲破了她艰难筑起的防线，像一只猛兽瞬间将七月脆弱的意识吞噬淹没。
意识在消散，七月醒来还不到一年，这段时间她曾走的路，遇到的人走马灯般从眼前飞快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又高又瘦的背影上。
他看着瘦削，却很有力量，喜欢发呆，总是沉默，情绪内敛几近于无。
可他又是鲜活的。
七月见过他也有过各种情绪，纵容的、担心的、疑惑的、惊讶的，这些都是因她而起，为她而生。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说够太多的话。
张起灵习惯沉默，没什么事的时候发呆就能过一天，七月舍不得打扰，总觉得能够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不需要过多言语，光是眼神就能读懂彼此。
曾经七月很喜欢这种默契，可现在她后悔了。她后悔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来及说，想一起做的事没有去做。
就连……我喜欢你，这句话都还没让他知道。
七月逐渐被黑暗所吞没，就像之前溺水时那样，意识缓缓模糊，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
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七月想要活下去，无论多疼也想继续活着。
就在她生死徘徊之时，一首不名的曲子在她耳边隐隐绰绰地响起。
七月听不出来那是用什么乐器吹奏的，曲子给她一种很矛盾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吹曲子的人好像就在她的身边，曲调悠然飘荡，绵延回响，萦绕在七月的耳边，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和爱意。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他说：“麒雲今日为殿下起灵，归葬不咸山。”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阵骚乱，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七月甚至还听到了刀剑相接的声音。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喝问，“麒雲，你身为一族之长，公然与天子作对，你是疯了还是想要背叛王庭？”
“是周天子负我在先，何来背叛？你看这天下是盛世王朝，我看却是满朝孤魂，疯的是他们，从不是我。”
“那这位呢？”
“……”
“她是何等身份，周天子的人现在就在外面等着接她葬入王陵。她已经死了！这颗大周明珠被毁了！你现在因为一具遗体，也要毁了自己吗？”
“她不入王陵。殿下一身傲骨，宁死不折，我不会让她死后受到任何折辱。”
“慎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告诉周天子，殿下我带走了，我会将她归葬不咸山，而我麒麟一脉至此为殿下守灵，永世不出。”
男人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世界，眼前的黑暗像镜子一般突然崩碎，七月看见了自己。
沉睡在玉棺中的尸体。
她穿着一身暗金绣纹的白色华衣，精致的冠冕下束着漆黑的长发。
七月看着她，有一种正在照镜子的错觉。第一次，七月被自己的容貌惊艳了，那是世间难见的绝色，雪肤红唇，清冷尊贵，见之忘俗。
明明是一具尸体，却完全没有死亡后那种应有的腐朽和暮气，就好像她还活着一般，只是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张起灵。
准确的来说一个跟张起灵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朝着玉棺走了过来。
这个人应该就是先前对话里的那个麒雲。
麒雲穿着一身玄色战衣，束发戴冠，神色凝重。他的容貌和气质跟张起灵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张起灵身上那种孤冷缥缈，多了几分烟火气，更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七月看见他在玉棺前跪下，神色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随后，一段极为漫长的岁月里，七月总是能看到麒雲。他有时候会天天出现，每天都会在玉棺前守很长的时候，有时候又会突然消失，再次出现时，身上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伤。
每一次，在麒雲见到玉棺里的人后，那股伤痛的气息就会变得愈来愈浓烈。
七月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因为她也看到了。
——那具尸体没有死，而是在成长。
起初，七月只是以为那具尸体才死，容貌未坏也很正常。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种下的树木都已亭亭华盖，它依然不腐不坏，反而一天比一天变得更美。
七月能看到它的头发变长，指甲生长，甚至身体都还在发育，一点点变得完美无瑕。
明明没有任何呼吸，死的彻彻底底的尸体在长大。
初见时尸体还停留在十四五岁的年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而现在它已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颜色无双。
七月突然想起一句不记得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话。
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神。
这种异常的美丽让七月觉得害怕。
终于有一天，麒雲出现时，似乎做下了某个决定，那天他像个雕像一般在玉棺前跪了很久很久。七月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决绝。
她看见麒雲割破手掌，逼出鲜血，血滴在玉棺里，他以血为引，合九宫星位，在整个山洞布下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阵眼就是玉棺中的尸体。
七月不明白他做了什么，但这件事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宁愿流干身体里的血也要去完成。
最后，麒雲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布下法阵，封闭入口。
只剩一口气的他，缓慢地挪步到那颗枝干发白的树木下，跟玉棺里的人遥遥相望。他折下一片树叶，放在口中吹奏起来。
七月才明白那曲子是用什么吹奏的了。从麒雲的口中，她再一次听到了那首情思悠扬的曲子，曲子声音渐渐变小，最终没了声息。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听明白了曲子里麒雲想说的话。
他在问，“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七月恍惚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她真的活了下来。
一抬眼就看见张起灵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睛正看着她，眼底充满了担心。
七月瞬间红了眼眶，她紧紧地抱着眼前的人，紧到几乎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的力度。她心里乱糟糟的，分不清是因为自己死里逃生，还是因为那首曲子。
“别动，让我抱抱。”
脑中疼痛已经散去，心口酸酸的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了？”张起灵没有推开她，七月先前生死不知的状态实在有些吓人。
“疼。”
女孩糯糯地开口，没有意识到此时的她有多么娇气柔软惹人怜爱。
话音刚落，七月感觉到一双大手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给她揉按着，张起灵以为她指的是头疼。
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正好，那掌心里的温柔让七月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幻觉里，呆呆地看着张起灵，他的手指好像带着电，让七月整个身体发麻，连带着脑子都不会转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七月双眸里的情意都化成了水，只觉心头小鹿乱撞。
“好点了吗？”张起灵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眼看着女孩的耳尖迅速染上绯红的色泽，从耳朵一路窜到了脖颈上。
七月几乎把头都要埋在他怀里，“嗯。”
收敛意识，七月注意到他们此时正身在一处火山狭缝处，洞内的活动空间非常狭窄，堪堪能坐下他们两个人，连站起身子走动都有难度。
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不见了，七月还记得他们之前在灵殿里遇到蚰蜒的事情。
正想细问，一股风从前方吹了进来，七月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但确实是血腥味。
心头不免咯噔了一下，七月鼻头轻嗅才发现味道是从张起灵身上传来的。
七月抓起张起灵另一只胳膊，果然看见他的掌心包扎着白色的绷带，拥有麒麟血的人伤口愈合本来就比旁人慢一些，此时一朵血色的花正在他的手心缓缓绽放。
“谁伤了你？”愤怒的情绪还没升起，七月就冷静下来，抬头看着他试探地问道，“你自己割的？”
张起灵沉默。
“是因为我吗？”
他还是不说话，但七月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
七月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坐下，把他左手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把绷带拆开，查看伤口。
伤口不深，他早就已经能很好地控制力度，做到最有效的伤害自己。
除了这道刚割的伤口外，张起灵的掌心横贯着数不清的伤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七月看着心顿时被揪了起来。
“我知道麒麟血有辟邪镇恶之能。后来听别人说起在以前的事时，我当时就在想，我要是在，无论是谁，他敢让你受伤，你痛一分，我就要他还十分。”
七月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伤药和绷带，小心又小心地给他清理伤口。
“张起灵，没有任何人的生命或者任何事情，可以凌驾在你的痛楚之上。”
“……”
七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你早就知道的，我这人看着乖，实际上凶的很。你若以后再敢放血人，你救一个我杀一个。”
女孩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指尖，就像是落在了他的心头，烫的他心疼。
张起灵紧紧攥着右手，沉默地看着女孩的侧颜。
他也没有见过嘴上刚说着自己很凶，下一秒还会掉眼泪的傻瓜。
就像七月自己说的，他确实一早就知道女孩没有表面是看上去的那般天真乖巧，可他从没有介意过。真实的七月也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凶狠强势，她有一颗柔软的心。
她更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天生就具有求生和捕猎的本能，遇到猎人就乖巧卖萌，遇到猎物就龇牙咧嘴到处吓唬人。
放狠话的样子简直又可气又可爱，她的心就像她的眼泪，灼热滚烫。
张起灵看着七月，眼神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柔软。
七月握着他的手指，“现在怎么办？你救了我，我把命给你，你要不要？”
她突然低下头，她的唇贴在他掌心的伤口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柔软。
那一刻……
他的右手在七月看不到的地方几乎要被掐出血来。
他开不了口拒绝，也不肯让自己答应。
进退两难。
大概是七月才刚刚恢复，她的精神力消耗太大，在给张起灵重新包扎伤口后，七月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地使不上力。
他们现在所处的火山裂缝一头是胎灵殿，张起灵就是背着七月从那里一路过来的，中间有几处机关，上面是他曾经刻下的标记。
而裂缝的另一边是一处断崖。
张起灵把七月安置好后，他爬出裂缝，放下登山绳从断崖上像壁虎一样，灵活地从上方一点点攀援而下。
他身上有用的装备不多，考虑到七月的情况，他一点点在峭壁上寻找落点，想要从中找出一条最合适的路线。
在他的背后，是一处巨大的火山口，他现在所处的悬崖就像是火山口的碗壁，而在盆地中央是一处地下森林，或许，曾经在很久之前，这里并不是‘地下’森林，但由于火山的喷发或者其他的地质活动，所有的树木都已经死去，成了一处森林遗骸。
张起灵知道，就在那森林的深处，有一座黑幽幽的地下宫殿，那里将有着他此行的终点，一生的使命。
话分两头，在胎灵宫内遇上蚰蜒群暴走后，张起灵带着七月借此和其他人分开。
吴邪他们通过灵宫内的地下夹层脱身，却又遇上尸胎，争斗间发现了当年建造灵宫工匠逃生的密道。他们通过火山溶洞一路前行，机缘巧合之下也找到了联通三圣山的地下通道，正一点点往地下宫殿所在之处前行。
宿命就像是一双手，无论他如何想要避免，最终都将避无可避。
张起灵并不知道这些，他在一处隐蔽的通道前再次找到他曾经的痕迹。对于接下来的路，张起灵基本已经是心中有数，便不再往前继续探索。
七月的状态让他有些担心，便选择原路返回，一路辛苦攀爬回到了峭壁上的裂缝中。
走之前还在沉睡的七月已经醒了，摆出一个五心朝天的姿势正冥想打坐，她端坐在那，明明还是七月，身上却多了一种雍容尊贵的气场，让人无法靠近。
张起灵从未见过这样的七月，他愣了愣只是站在远处没有再走进。
大概是感觉到张起灵的到来，冥想中的七月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跟七月极其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眼神，她看着张起灵，三分戒备、七分疑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让张起灵心里升起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她接下来说的话，一定不会是他想听的。
“你是何人？”只听见七月这样问道。
“……”
她一步步向张起灵走进，对着身处的环境也异常的困惑。
“此为何处？”
明明是七月的身体，但里面的芯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张起灵看着她，唤了一声，“七月？”
只见七月皱起眉，“吾名姬寒，乃大周王女。并不认识你说的七月。”
周朝国姓为姬氏，大周王女，就是周朝公主的意思。
而大周，距今三千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距今三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