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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医书 ...

  •   “你今晚要做晚课吗?”枕绿问。

      灵君摇头:“今晚赶抄佛经。”金陵外沦陷的城池十室九空,头顶悬刀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方丈说今年的礼佛游街办得大一些,为流离失所的百姓祈福。

      枕绿点头:“现在就去你房里看看伤。”

      僧舍侧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撞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棵半人高的桃树,娇美的花瓣尽情地绽放,像一团团粉烟色的云。

      现在是四月底,探出墙头的那棵桃树已经开败,枝头挂上一粒粒指甲大小的青桃。

      “这是什么品种?”枕绿惊讶地问。

      李秀才不紧不慢跟在两人的身后:“是晚桃。”

      灵君笑道:“先生说得没错。”

      枕绿赞叹道:“比我房间里插的早桃好看。”

      灵君笑笑没说话。

      现在是晚课时间,僧人们都去了晚殿,加之灵君的房间在最偏僻的角落,是以院里十分安静。

      推开房门,灵君问:“去卧房?”

      枕绿:“也好,卧房方便动针。”

      李秀才一边咳嗽,一边抬脚跟上。

      灵君的卧房十分整洁,没有多少东西,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木架,木架上面挂着两套长袍,窗边放置一张矮桌,桌上面有笔墨纸砚和几本经书。

      半开的木窗上悬挂了一个铜铃,微风徐来,铜铃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发出悦耳的铃声。

      察觉到枕绿停留的目光,灵君解释道:“这里僻静,我不在时会有鸟雀误闯卧房,它们听到僧人回来的动静后慌不择路,常发生撞断鸟喙的意外。”

      “小师傅慈悲。”枕绿脱口而出:“夜里不吵吗?”

      他轻笑:“窗户关后没人动,没风吹,铜铃自然不会响。”

      枕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糊涂话:“一时没转过脑筋。”

      李秀才从怀里掏出针包,又把蜡烛点燃。

      “需要脱衣服吗?”灵君问。

      “小师傅,先让我看看伤情,再判断在哪处穴位施针。”

      灵君颔首,稍作犹豫后解开长袍,身形挺拔如修竹。

      “小师傅,背对我。”李秀才说。

      灵君闻言侧身,将背后的伤露给他看。

      苍白的脸靠近脊背,仔细观察后,他咳嗽着站直身子:“皮肉下有淤血,在腰间三处穴位刺入银针,连刺五日即可散淤。”

      “有劳先生了。”

      李秀才眯眼,对准裸露的侧腰刺入第一针。

      枕绿担忧地凑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银针:“痛不痛?”

      因为靠得太近,鼻腔里喷洒出的呼吸和热气灼烫着皮肤。

      袖下的手微微一动,灵君说:“尚可。”

      枕绿看着他的细腰,眼冒绿光,之前压下去的欲念蠢蠢欲动。

      李秀才施完三针后直起身,差点没站稳。

      他本就身体差,加之亡妻病情的刺激,精神已然到达临界点。

      枕绿见他面如金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忙关切道:“先生,赶紧坐下。”

      她给他倒了杯茶水,双手递上:“先生,一定要保重身体。”

      接茶盏的手一直在抖,沙哑的嗓子挤出颤音:“小师傅的伤除了针灸,还需辅以汤药,咳咳...枕公子随我去取药。”

      “小师傅不要碰银针,我与先生马上回来。”

      灵君微笑:“可。”

      枕绿又看了眼银针,才跟上李秀才的脚步去取药。

      室内铃声叮叮,饱含笑意的眼睛透过窗户,目送他们离开。

      不知是风吹,还是两人靠得太近,衣摆交缠,青色与白色交相辉映。

      灵君微笑着垂下眼睛。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李秀才是断袖的流言。

      学子院。

      李秀才包好草药刚要转身,身子一哆嗦,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扶着桌腿挣扎无果,彻底站不起来了。

      “先生!”枕绿大惊失色,连忙架起他。

      李秀才苦涩地勾起嘴角,在她的帮助下勉强起身,双腿却抖动得寸步难行。

      “先生不要紧吧?”

      他摇头:“老毛病。”

      这幅身体不中用了,只要情绪波动大,定会犯这手抖脚抖的毛病。
      采药途中摔跤,从山坡上滚下来更是常有的事。

      枕绿见他走不了,叹口气道:“先生好好休息,我去给他拔针。”

      李秀才有心无力,唯有苦笑:“我刚才刺入的三个穴位分别是会、安、泉,至少针上一个时辰才可以取下,拔针的动作切记不要迟缓犹豫,速度越快越好。”

      “会、安、泉三穴下是血管,针孔容易出血,拔针后一定要压住。”

      “好。”枕绿扶他进卧室,再三劝告:“先生注意身体。”

      “嗯,这包药你今晚就帮他煮了罢,大火煮半个时辰后,再转小火煮一个时辰,三碗水煎成半碗,这个药有安神助眠效果,一定要睡前服用。”

      枕绿问:“药油还涂吗?”

      “每日涂早晚两次,针灸、吃药、涂药三管齐下。”

      ...

      夜色淹淹,枕绿带着李秀才的叮嘱往回赶。

      灵君还保持着他们走之前的姿势,中衣被撸到小腹以上,银针闪着碎光,被烛光映出破碎的美感。

      枕绿悄无声息移开眼睛:“李秀才身体不舒服,我来给你拔针。”

      他扭过头,目光温柔:“何时拔针?”

      枕绿眼神飘忽:“一个时辰后。”

      灵君点点头。

      两人相顾无言。

      灯下观人,别有风姿,在情丝牵的作用下,枕绿难免心猿意马。
      她轻咳一声,转移注意力道:“你院里的桃花很好看。”

      灵君微笑:“是么。”

      “是啊,比春桃好看多了……我能折几支吗?”话音未落,突然想起灵君说过希望桃花开在山野烂漫处,承受阳光雨露的话,话头一转。

      “李秀才说你的伤需要辅以汤药,我去给你煎药罢。”

      灵君:“让悟真来就好。”

      枕绿:“不用麻烦他了。”

      “悟真对药学很感兴趣,医堂叮嘱他多练练手。”他说道。

      文通寺的医僧并不多,碰上他们下山行医,寺里也就剩李秀才一个人懂医术。学医枯燥乏味,小沙弥学不进去,唯有悟真对药学上手很快,医堂想将他往医僧方向培养。

      “他几时回来?”

      “做完晚课。”

      枕绿点点头,晚课至多半个时辰,快回来了。

      也不知道李秀才怎么样了,枕绿随口道:“给你拔完针,我得去看看李秀才,今日多亏了他。”

      灵君笑吟吟:“是该看看的。”

      “我与你一起。”

      想到他还要熬夜赶抄佛经,枕绿下意识回绝:“我自己去就行。”抄经太累了,他身上又有伤,理应多休息休息,探望李秀才她一个人去就行。

      灵君听到她急急拒绝的语气,微愣后轻笑:“灵君想亲自去谢谢他。”

      枕绿郑重地摇头:“以后感谢也不迟。”

      她刚要继续劝导灵君注意身体,就听到门口有人敲门。

      “师兄,我能进来吗?”

      是悟真的声音。

      枕绿连忙起身:“我去开门。”

      门被推开,悟真没想到枕绿在师兄的房里,有一瞬间的愣怔:“枕公子也在。”

      “是,我和李秀才来给小师傅施针。”

      “师兄怎么了?”悟真抬起脚步往内室来。

      枕绿:“没大事,之前在藏书阁摔出的伤一直没好。”

      悟真看了眼师兄腰上的银针,既然李秀才出手了,想必师兄的伤没什么大碍。

      他松气道:“那就行。”

      他对灵君露出笑:“师兄,这本医书我已经看完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封皮上画了个头盖骨,大晚上看起来阴森森的,并不是常见的本草纲目之类的医书,枕绿不由得好奇多瞄了几眼。

      “你也想看?”

      “啊?”听到灵君的疑问,枕绿说:“这本书我不认识。”

      “这是前人传下的孤本,外面买不到。”

      悟真插嘴道:“是啊,这本是师兄的珍藏,主讲精神方面的病症。”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还不知道人除了肉.体上的病痛,精神上也会患疾。”

      精神方面的病症?

      枕绿心头微动,李秀才的精神状态极差,这本书上说不定有治疗他的办法。

      既然灵君说想要感谢他,不如让李秀才翻阅此书,不管治不治得了,权当感谢。

      虽然她与李秀才不熟,但看在他帮灵君治病的份上,她愿意开口借阅,省得灵君一直惦记李秀才的人情。

      见她发呆,灵君问:“想看?”

      “是。”

      他笑容温和,将书推给她:“拿去罢。”

      悟真惊讶不已,“师兄竟然舍得把宝贝借出去。”

      “咳。”

      听到灵君咳嗽,悟真自觉多嘴,连忙吐舌头道:“枕公子就收下吧。”

      枕绿想了想,问他:“可以给李秀才看看吗?他患了忧郁症,或许能找到治疗之法。”

      语毕,室内陷入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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