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无量》呜呼123

4、鬼王娶亲 周不器气的

　　三更的梆子声在清冷的街道上传的很远，更夫王三一手提着锣，一手拿着梆，每敲一下便喊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身边他八岁的小孙子替他打着灯笼，小孩子不睡觉，非要跟着他出来夜游，这会困的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爷孙俩转过一个街口，王三敲了一声梆子，小孙子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忽然看到了什么，瞪大眼睛指着前面，说道：“爷爷，爷爷，你看那里！”

　　王三上了年纪，老眼昏花，模模糊糊看见前面街道上有一队人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穿的花花绿绿的，心里奇怪，这是送亲还是送葬，半夜三更的也不怕遇见巡夜的公差。

　　扯着嗓子朝那群人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宵禁了知不知道？”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小孙子突然拽住王三衣角，颤抖着说道“爷爷，那好像是一群纸人！”

　　“大晚上的别胡说八道！”王三斥责了小孙子一句，又眯起眼睛去看。

　　前面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竟没有发出一丁点脚步声，一阵风刮过，却听见“呼啦啦”纸张摩擦的声音，队伍最前头是一对脸色惨白的童男童女，身后跟着纸马纸车，四个纸人抬着一顶纸轿子，风掀开了轿帘，里面坐着个一身红衣的新娘。

　　“哎呀我的妈呀！”饶是更夫王三胆子大，也没见过这种诡异的阵仗，拉着小孙子掉头就跑，小孙子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轰的一下着了起来，明亮的火光将越来越近的队伍照的更清晰了。

　　王三抱着孙子躲进一条胡同里，看着街上那队纸人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发觉自己裤子下面湿了一大片。

　　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鸣冤鼓被敲的震天响，周不器急忙穿戴整齐，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明缘由，一对老夫妇便冲过来跪在他面前，大哭到：“求大人为草民作主，我家闺女昨夜丢了！”

　　丢的是麻油店王老汉的闺女儿王慧娘。

　　今日，本是王慧娘和城南李秀才成亲的日子，早上王妻喊闺女起床梳洗，可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夫妻俩撞开门后，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可当时门窗都是从里面插着的！

　　随后，更夫王三也惊慌失措的到县衙报案，说他晚上看见了一队娶亲的纸人纸马。

　　两件事很自然的被联系起来，不到半日，街上人就都对此事议论纷纷，说那王老汉的闺女是被鬼王娶走当媳妇了！

　　知县周不器查了一日，却找不到丝毫头绪，急得满口生疮。

　　县里主簿提议做一场驱邪的法事。

　　“恐怕这并非鬼怪作祟！”周不器一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

　　主簿说：“现在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怕百姓会对大人您有什么怨言，您虽不信鬼怪之事，可百姓却对此深信不疑！咱们不如先做一场法事安定人心，至于这案子，可以慢慢查呀！”

　　周不器觉得主簿说的也有道理，反正做一场法事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便同意了。

　　然后主簿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采购清单，双手递到到他面前。“大人，这是办法事所需的大概银两，您批一下，下官这就吩咐下去！”

　　周不器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有零有整，二百三十六两七钱银子。

　　他生来富贵，对银子几乎没什么概念，曾经在青楼妓馆一夜豪掷万钱，当时被称作“散财衙内！”，这点银子，连他桌上一个砚台都买不回来，甚至觉得这场法事还挺省钱的，提起笔来正要批。

　　恰好吴师爷从外面进来，喊了声：“大人——”

　　周不器手一抖，一滴墨滴在了清单上。

　　师爷走过来拿起清单，目光看向一旁的主簿，主簿略有些慌张，尴尬的笑着问道：“吴师爷好呀，可用过晚饭了？”

　　“还没，正要招呼东家一块！”然后看了手中清单一眼，笑了笑，和周不器说道：“大人，这事还用找别人，您莫不是忘了，咱们大牢里正关着个玉矶观的道士，不如就让她来做这场法事如何，这样这笔开销也就省了！”

　　师爷一提醒，周不器一拍脑门，说道：“哎！本官倒是把她给忘了！”

　　旁边的主簿抽了抽嘴角，笑的十分牵强“呵呵！多亏了师爷提醒呀！”

　　主簿走后，师爷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东家呀，你可长点心吧！”

　　“嗯？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师爷把那张清单还给周不器，说道：“一场法事二百三十两，这摆明了是坑你呢，银子进了他们的口袋，将来朝廷查账，贪污的罪名还得落到你头上！”

　　师爷叫吴大用，是周不器上任的时候，周老国公亲自给他挑选的，活了四十多岁，考了二十多年，至今为止还只是个秀才，为了生计做了周家的清客，虽没什么功名，但对官府各衙门的道道门清。

　　周老国公对自己这个孙儿再清楚不过了，真本事没有，就是个人傻钱多的愣头青，不找个可靠的人帮着，有可能被衙门里这帮小吏玩死！所以离开京城前一再嘱咐他要多听师爷的！

　　周不器晚饭后就去了县衙大牢，见女道顾莲生正安静的打坐，便说道：“仙姑还真是心大，你几针把丁老二扎的疯疯癫癫的，你自己倒是在这里悠闲的很呀！”

　　女道士眼皮都没抬一下，淡然的说道：“官字两张口，知县大人您要颠倒黑白，我一个小小道士能怎么办？”

　　她身形清瘦，那双露了脚趾头的鞋工整的摆在身侧，衣服虽破但十分干净，安静的脸庞印着跳动的火光，这样安静的坐着，整个人仿佛是三清像前的莲花，与这世界隔着疏远的距离。

　　若就是这么乍一看，还真觉得她有几分高人的气质，周不器庆幸自己眼睛够毒，没被她这故作高深的假象所蒙蔽。

　　“你这话，还是本官冤枉你了不成？衙门里上上下下十几双眼睛可是都看见了！”

　　“你无故将贫道关押此地，即没有明确罪责，也不升堂问案，大人这半夜三更的跑到女牢里来，就是为了讽刺贫道几句？”

　　“本官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处理呢，哪有闲心专程过来讽刺你！不过是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给你，只要你办好了，将来判决的时候，本官也能酌情宽大一些！”

　　“哦？”顾莲生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周不器“这么说，大人是有求于贫道了？”

　　听到这话，周不器笑了“开什么玩笑？本官不过是怜悯你，才想着把这次衙门做驱魔法事的机会给你，况且又不是非你不可，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想让本官求你？”

　　女道也笑了：“那还真是抱歉的很，贫道不会什么驱魔的法事，大人你不妨去找请龙虎山的道士来，这个他们比较在行！”

　　“哎……”没想到这女骗子竟然不识好歹！周不器心说，请龙虎山的道士来，不是还要花钱吗？虽然钱并不多，但花到这事上确实不值，于是又板着脸对顾莲生说道：“虽然你是个假道士，但本官大度，不与你计较，你出去装装样子也算是过关了！”

　　女道拒绝的干净利索，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将周不器堵了回去。

　　“你……”周不器气的咬牙，心想自己堂堂一任知县，还能被一个女骗子难住！大不了这笔银子自己出了！“好！你既不识抬举，也别怪本官不讲情面！”说完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在他要走一脚踏出女牢大门的时候，听到背后顾莲生说：“看来周大人是真遇到了麻烦事，莫不是城中出现了‘鬼王娶亲’的怪事？”

　　周不器快跑几步回到牢房，震惊的看着眼前一脸淡然的女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莫非这都是你干的？”

　　女道叹了口气“贫道要是有这般本事，还会被你困在这一间小小的牢房里？”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就算不是你，恐怕你在外面还有不少同伙吧？本官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邪性的恨！”

　　女道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大人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呀！这三个月来，蜀州各县频繁发生这种怪事，贫道追踪一伙人贩子到了梅泽县，遇到了丁老二一事，本想顺手了结了，却被你给关进大牢里来了！”

　　“呵，你这说的本官倒像是个恶人了，坏了你为民除害的大好事？”

　　“哦？难道不是吗？”周不器反问的理直气壮。

　　“是个屁……”周不器被她这态度气的想骂脏话，但又想到这女骗子可能知道些什么，便不得不压下心头怒火，耐着性子问道：“既然你在追踪此事，那可有什么收获？”

　　顾莲生挑了挑眉“看来周大人是真的要求贫道了！”

　　周不器看着顾莲生，顾莲生看着周不器，显然是等着他来求自己了！

　　周不器虽然很讨厌眼前这个女骗子，但在这种大是大非上，他还是能拎得清的，说道：“仙姑，昨天那件事吧，确实是本官对您不够尊敬，希望您大人大量，不要在这件事上继续斤斤计较了，咱们还是来说一说鬼王娶亲的案子吧……”

　　“不巧的很，贫道小肚鸡肠，最喜欢斤斤计较了！”显然她并不满意周不器这副求人还高高在上的姿态！

　　周不器心里安慰自己，能屈能伸大丈夫，不就是求人吗？自己进入官场将来求人的时候多了去了！便尽量放低自己的身段，柔声细语的说道：“是在下不对，仙姑您受委屈了！希望您大人大量不要和在下计较！”

　　“贫道以往不常为难人，但若是真惹到贫道，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的！”

　　这明显，就是要为难他！

　　周不器气的咬牙“你还想让本官怎么做？给你跪下不成？”

　　女道轻笑一下，看着他不说话，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周不器心头火起，自己一个朝廷命官给这女骗子下跪，这要传出去自己脸面往哪放！就不信这女骗子知道的事情，自己会查不到，当即转身要走！

　　只听背后顾莲生感叹道：“那可怜姑娘呀，想必昨夜就丢了吧，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周不器觉得脚下沉重，再也走不动了！面子值几个钱，要是因为自己这点面子错过了救人，那么自己还有何脸面继续穿这一身官服！当即转身回来，一撩官袍，就真的要给这女道跪下！

　　“够了！”女道叫住了他，最终还是给他留下这最后一丝颜面。

　　“这段时间，有大批的人贩子在蜀州各地借鬼神的幌子作案，其中一个就是这‘鬼王娶亲’的事，那些人半夜将即将出阁的女子迷晕掳走，又用鬼神之事做掩护，将所有人的重心吸引到请神驱邪之事上，甚至还有一些愚昧的村子主动挑选妙龄女子送给鬼王以求平安的！”

　　周不器到任没多长时间，还在忙着整理上任县令留下的烂摊子，对这事还真的一无所知，便有些尴尬，估计自己在她眼里，怕是也属于请神驱鬼的那一类了，解释说：“其实本官这么做，只为了安定人心而已！”

　　“放心，贫道指的不是你！”

　　周不器还心里窃喜，却听到女道又说：“贫道说的是那些不干正事，只会请神驱鬼的昏官！”

　　得！她这是画了个大圈把自己圈进去骂！

　　不过人家一个假道士都知道这是人贩子装神弄鬼的把戏，自己这个饱读圣贤书的县令，却要做法事驱鬼驱邪，当真是……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仙姑既然追踪他们，想必也对这群人贩子恨之入骨，是否愿意协助衙门将这伙歹人绳之以法？”

　　顾莲生看着他说道：“合着周大人就是这样空口白牙的求人的？”

　　“那仙姑想要什么？本官刚才都差点……”

　　顾莲生白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是放贫道出去！你把贫道关在这里，贫道能做什么？”

　　“那不行！你要是跑了怎么办？”周不器拒绝。

　　顾莲生叹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说道：“罢了！丢失的是你县内女子，与贫道何干？抓不到人贩子朝廷怪罪自然有县令大人担着，我一个小小道士，救得了便救，救不了也是无能为力了！”说完就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周不器思忖了片刻，便说道：“好！本官让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