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余人成双

5、chapters1-5

　　书房里，许思衡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等待开机的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今天下午活动会场上贺述白捧着那件汝窑莲花式温碗时的样子，帅气的脸上虽然有些不情不愿的冷漠，但眼神里却写满了倔强坚毅，如同仪仗兵一般的迈步上台，每一步都走到了许思衡的心里。
　　也不知是为什么，对于今天这位萍水相逢的贺警官，许思衡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就像是某些既命中注定又玄妙难明的情绪一般，只是像发花痴这样的事情，委实不太适合发生在一个已经三十二岁的男人身上，更何况像贺警官这么挺拔帅气，工作又好，肯定早就已经结婚了，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呢……
　　许思衡理所应当的胡思乱想着。
　　这时电脑左下角弹出了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奚紫东，邮件内容是一件青铜匜从各个角度拍下来的高清图片，匜是中国先秦时代的礼器之一，用于沃盥之礼，也就是中国古代贵族举行礼仪活动时浇水的用具，而图片中的这件青铜匜，器形整体像一只老虎，前端为虎头，虎尾自然翻卷成把手，四足也是虎爪形，样式古朴，形制规范，铜锈自然，应该是真品无疑，但毕竟没有看到实物，所以许思衡也不敢断定。
　　奚紫东是许德明的养子，十几岁的时候被带到了家里，比许思衡小四岁，两个人一起长大，后来在许德明的安排下，出国读了大学，偶有余暇也会在国外淘弄一些古董物件或是偶尔参加一些拍卖会，遇到好东西的时候都拍下来发给许思衡看，美其名曰“掌眼”，实际上就跟“撩骚”没什么区别，因为两个人时差的关系，再加上许思衡经常性的发微信不回，奚紫东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尽量吸引许思衡的注意，其实许思衡也很清楚的知道奚紫东对自己有那么一点逾越性别的喜欢，可许思衡就是把他当成弟弟，在许德明安排奚紫东出国的那段时间，正好是许思衡大学毕业，奚紫东想让许思衡跟他一块出国，只是许思衡没有同意。

　　而就在许思衡马上要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青铜匜上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抓过来一看，竟然是个陌生号码。
　　“喂——”
　　许思衡以为会是奚紫东，所以声音里没带一点好气。
　　贺述白客客气气的介绍道：“你好，请问是许思衡许老师吗？我是贺述白，我们今天在市博物馆刚刚见过。”
　　许思衡就像是触电一般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贺……贺警官？”，许思衡只觉得自己脑子有那么三秒钟的宕机空白，短暂的错愕之后，许思衡努力安抚住自己有些悸动的情绪，反问道：“有……有什么事吗？”
　　贺述白自然是不会知道许思衡刚刚经历一段多么波折的心路历程，只能试探性的问道。“确实是有件事想请教你一下，你现在有时间吗，方不方便出来见面说？”
　　一上来就约见面？要不是没有约会经验，就是太有约会经验了……
　　许思衡刚刚理顺的思绪又开始混乱了。
　　贺述白问了一句，“喂，你在听吗？”。
　　许思衡连忙道：“哦……在，在听。”，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要不你先来我家吧。”
　　贺述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了？”
　　许思衡坦然道：“没关系，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贺述白直截了当的说道：“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你给我发个位置，我这就过去找你。”

　　市局大门口，贺述白一边点开手机里的位置共享，拉开车门迈上了自己的那辆蓝灰色的大瓦格尼吉普。
　　“好家伙，龙湾花园啊！”
　　贺述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位置信息，应该还是个独栋别墅。龙湾花园作为本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无论是位置，环境还是物业都是一等一的，尤其是里面的独栋别墅区，每平米的均价甚至要超过普通工薪家庭一年的工资。
　　自己一个人住独栋别墅？大晚上的不瘆得慌吗？
　　贺述白如是想着，不过以许思衡他爸爸在古董圈里的地位，许思衡住得起独栋别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想来别墅里应该还会供着许多菩萨，神像什么的，要不然一个孤零零的，该多寂寞。

　　半个小时后，贺述白来到了龙湾花园的门口，跟保安确认完毕之后，来到了别墅区，位置最好的那一栋就是许思衡的家。
　　贺述白把车停好，看见许思衡披着外套，已经等在了门口了，索性直接伸着大长腿迈步下车，连踏板都没用。
　　贺述白快步走上了台阶，说道：“许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
　　许思衡侧过身来抬了抬手，说道：“贺警官客气了，先进屋吧。”
　　别墅内部的装潢是简洁明快的现代风格，很符合年轻人的审美，贺述白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并没有预想中的菩萨神像，而且各处都很整洁干净，看来许思衡应该经常会打扫，殊不知许思衡此刻正在心里暗自庆幸，多亏了前天有家政过来收拾了一遍，要不然可就真是丢人丢大了。
　　许思衡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说道：“随便坐，这里就只有我自己住，什么规矩都没有。”
　　贺述白道了声谢，接过矿泉水直接坐下，品牌沙发就是舒适柔软，还充分符合人体力学，不知要比市局刑侦办公室里那一排硬家伙好上多少。
　　许思衡问道：“贺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贺述白诚恳的说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其实今天来找你还是为了那件莲花温碗的事情。”
　　许思衡顿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猜到贺述白大晚上的来找自己肯定就是为了这件事，说不准还有可能会问自己可能的买主，只是许思衡从小在古董圈里长大，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早就已经是烂熟于心，平日里更是像过马路一定会看红路灯一般的遵守着，但他这次面对的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圈外人，再想到自己老爸今天的叮嘱，一时间弄得他也有些犹豫。
　　许思衡这时幽幽的说道：“贺警官，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其实在我们古董圈里像这种以假换真的事，从古至今都时有发生，从小我爸爸就给我讲过不少，到最后逼得人买房买地，投井跳河的，行骗的虽然丧尽天良，可受骗的也未必都全然无辜，归根到底大家吃的都是眼力饭，自己能耐不济，真要是栽了也只能认头。只是没想到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敢这么干，还居然打的还是博物馆的主意，我也算开了眼界了。通常情况下我们遇到这种事情，只要不涉及到自己身上，一般都不会说什么，哪怕是正好撞见了，也都是闭口不言，毕竟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也是我老爸今天为什么会直接离开的原因。而且就以我今天见到的这件莲花温碗的做赝程度来看，已经可以说是圈内最顶级的了，要不是我爸之前已经看出了问题，可能连我也会打眼，所以我个人觉得这绝不可能是一起简单的以假换真，后面必定有高人操控，要不然也拿不出这种程度的赝品。”
　　贺述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完全了解，随后说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在来找你之前，我们已经收到了市博物馆那边的拉曼光谱检测鉴定，那件莲花温碗确实是赝品，只是我们抓到的犯罪嫌疑人却死活不肯承认掉包的事情，我就想着找个懂行的人彻底了解一下这个莲花温碗，评估一下它的实际价值。”
　　许思衡沉吟了片刻，说道：“这倒是没什么，像这种莲花温碗，从功能上讲是用来温酒的，所以完整的器型应该还配有一个同样的汝窑执壶，但从北宋到现在一千多年，这些汝窑器能完整的保留下来已经很难得了，所以也就不会有人强求这些了，现如今有记载且传承有序的汝窑瓷器一共才六七十件，基本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里，件件都是稀世珍品，民间倒是也有流传，偶尔也会冒出那么一两件精品，不过也都是一些小东西。”
　　贺述白微微颔首，然后继续追问道：“那这件莲花温碗的价值如何呢？”
　　许思衡解释道：“我这么给你举例子你就明白了，同样是北宋的莲花式温碗，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也有一件，是他们的十大镇馆之宝之一，我们市博物馆的这件虽然从器型上略小了一些，却也可以算得上是价值连城了。”。
　　贺述白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当然知道这件文物在艺术文化方面的价值，但警方在对犯罪嫌疑人进行量刑的时候，需要的是更客观一点的数字。”
　　许思衡点了点头，说道：“这我明白，你稍微等我一下。”
　　许思衡说罢回到自己的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简单搜索了片刻之后，把电脑转到了贺述白面前。
　　许思衡指了指屏幕上的信息说道：“贺警官你看，这些就是这几年间宋代汝窑青瓷的拍卖成交价格。这种器型稍小的，像小笔洗，纸槌瓶这种一般成交价都在三千万以内，稍微大一些，或者器型繁复的，像兽面五足洗、青釉花口瓶还有水仙盆这一类，成交价基本都在六七千万以上，行情好的时候破亿也不是不可能，2017年，香港苏富比拍卖行的一件汝窑天青釉洗，最后就以2.6亿港元拍出，包括佣金在内，总价值超过了2.9亿港元。”
　　“我的天……”，贺述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是没有做好这种东西会很贵的心理准备，但贵到这种程度属实有点超乎他的预料。
　　贺述白有些讪讪的笑了笑，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这东西大几百万也就算顶天了呢，没想到居然这么贵。”
　　许思衡不无遗憾的说道：“贺警官也不用惊讶，汝窑天青釉的制法从宋代结束就失传了，后世也多次仿制，但都达不到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微妙质感。明清两代的官窑也都进行过大量的尝试，我爸爸手里就有好几件，虽然单独拿出来都很漂亮，可要是跟真的北宋汝窑放到一起，那种差别还是非常明显的，就像一个穿的是薄纱，一个穿的是棉布一样。”
　　贺述白问道：“那你能给市博物馆失窃的那件莲花温碗大概估一个价格吗？”
　　许思衡有些为难的说道：“这个可不好估，毕竟像我们这种买卖还是很讲究眼缘的，可能同样一个东西，你看着不喜欢那就一文不值，我看着就是打心眼里的爱，那就成了无价之宝了。”
　　贺述白道：“我就是想要一个价格，不用往多高估，中等偏低就可以。”，贺述白心里掂量着之前看到的那些汝窑成交价，心想市博物馆的这莲花温碗就算是往下估，也够那偷东西的王八蛋喝一壶了。
　　许思衡笑了笑，说道：“你这弄得像是给拍卖行即将上拍的古董定起拍价似的。”，随后在心里大致权衡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六千七百万的保守价格。
　　“六千七百万……”，贺述白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比他刚才在心里预估的价格还高出了一倍不止。
　　许思衡补充道：“这也只是我初步估计的价格，要是真上了拍卖会，再翻一倍也有可能。”
　　贺述白缓缓起身，说道：“已经足够了，今天真的是太麻烦你了。”
　　许思衡握住了贺述白伸过来的手，带有老茧的手掌粗糙却有力量，短暂的失神之后连忙说道：“这有什么麻烦的，倒是你们警察起早贪黑，抛家舍业的忙着破案才辛苦。”
　　贺述白憨憨的笑了笑，说道：“孤家寡人一个，还到不了抛家舍业的程度。”，说罢便转身离开，许思衡礼貌的把人送到门口。
　　孤家寡人一个，还到不了抛家舍业的程度……
　　许思衡心思百转间，一点点目送着那辆大瓦格尼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