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窘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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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心睁开眼的时候叫面前一双瞳吓了一跳。
那杀千刀的和尚不知道盯着他打坐看了多久，见自己偷看人家被发现了，竟也不羞愧，面色如常地退开了一步，在茅草堆里扒拉出来一坛子酒就往嘴里灌，含糊不清地问竹心，“你那坐禅的法是跟谁学的？”
这坐禅讲究清心净神，是“以心修身”之大法，类似于瑜伽中的冥想。初入门者最多是个闭目养神的功效，而境界至高者一次坐禅相当于受一次灌顶，时间可以长达三四天，甚至几个月。跟话本里说得闭关修炼有的一拼。
俊俊虽然是个不务正业的和尚，不会坐禅，但却见过别人坐禅，典型的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他细细研究了下竹心的姿势，发觉这小子姿势居然堪称完美，也足够投入，水平在十几岁的小和尚间可以说是佼佼者了，一时有些好奇谁教导得他徒弟。
竹心翻过一个白眼才回答他，说是清云寺的住持净莲大师。
他回答得随意，也没去看自己师父，自然错过了俊俊一瞬间的僵硬。
“净莲？”他自顾自酌了口酒，低头笑了一声，又喟叹着摇了摇头，才自言自语般地说，“名字太俗了，清净之莲。”
酒是好酒，酿了不知多久，香得厚重，馥郁酒香和风袅袅漾入口鼻，似要将人醉化在里头。
好酒解人愁。
竹心闻言颇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那酒肉和尚。一个叫俊俊的人说人家净莲俗？俗能俗的过俊俊这两个字吗？真不知道这位哪里来的脸。
就一个词贴切，大言不惭。
眼下这大言不惭的和尚醉成了一摊，没有筋骨似的平铺在地上成个“大”字，没什么意识了，右手还死死攥着酒坛子，竹心费了全身气力也没能把那爪子从坛子上扒拉下来，五个指头跟黏在上面一样严丝合缝。
一般好酒的人虽说不一定能做到斗酒十千，但一碗下肚面不改色还是可以一试，俊俊显然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他酒品烂得和他人品一样，是个一杯倒，偏就爱吃这两口酒。
大前年他大醉后大闹山寺，把寺里木头做的东西全踹烂了，让本来就破烂的寺庙更是雪上加霜，最后孙部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修。
前年他一怒之下推翻了殿里头供奉的佛像，坐佛俩宝石嵌的眼珠子不知滚去了哪里，从此成了个瞎眼盲佛。
去年他冲到了城里，竹心没拦住他，他当街强抢良家少男，把人家当猪蹄一样啃，在那白皙的脸蛋上留下了一串牙印跟口水。那少年的脸色就跟他脸上东西一样精彩，满眼都是“我他空妈吃了空屎”几个黄灿灿的大字。
……竹心回忆不下去了。他作西子捧心状。
现在就是，心肝疼。
他摇了摇头，实在看不下去俊俊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手里的酒壶取不下来，他直接敲碎了壶底，酒香溢了一室。和尚仰头喝不到酒，嘟囔了几句，迷离着眼睛睡了过去。
俊俊本来打了一手好算盘，守株待兔，他想着那楚心自然会找上门来，可这只兔子没等到，先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宋大将军找上门来的时候，俊俊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迎客。本来他觉得这宋池可怜，听完楚心一席话又觉得这宋池真真可憎。
不过这爱恨情仇个中滋味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晓了。
宋池大概是进寺的时候嗅到了酒味，他鼻翼翕动了两下，疑惑地扫了竹心两眼，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入手，最后便把疑惑压了下去，坐在蒲团上垂着眸子看不出是悲是喜。
俊俊觉得自己大概跟这人磁场不对，每回和他见面都有不祥的预感。譬如这时，他左眼皮又跳了个不停。
他先是飞快眨了眨狂跳不止的眼，确认自己看起来面沉如水深不可测，才问面前的男人有何贵干。
宋池似乎有些好整以暇地瞥了他几眼，等他望过去，宋池却又恢复了自己的忧郁悲伤，仿佛刚刚他一直低着头默哀自己的爱情，不曾看他。
“其实上次走的洒脱，近来却还是觉着我心里揪着结。”宋池端起案上青玉盏，徐徐吹去上面浮着的茶沫，露出些清澈的茶水来。
那一瞬间俊俊觉得在他们的故事里，宋池不是主角之一，他简直像个残忍的看客。
“心儿有没有和大师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大概就是你是个骗人感情谋人性命的渣男罢。不过这话俊俊和竹心只能在心里腹诽，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俊俊从楚心那里回来后给竹心讲过一些，此时竹心瞧着这玉树临风的大将军只瞧出人面兽心几个字来。这小和尚天生一副嫉恶如仇的性子，听完故事替楚心不值，此刻只斜着眼睛睨着那人，眼神里写着鄙夷不屑。
混迹官场的人总会多几分圆滑，宋池清晰地感受到了竹心的厌恶，却假装看不见，只灼灼地盯着俊俊。
他的眼神过于热了些。俊俊浑身不自在。
“也没说什么……就是一些不大好的事情，”俊俊继续演着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听说楚姑娘满门为宋将军所害，可是有什么误会在里头？”
竹心听不下去，出口反驳，“有个屁的误……”
最后一个字音还没出来，俊俊猛地扭头呵斥，“竹心！”
小和尚看起来没有骂够，动了动嘴还想说，却碍于俊俊的斥责，最后只得气的“哼”了一声，一撩僧袍鼓着腮帮子坐在了旁边。
这脾气……越大越不好哄。俊俊心有戚戚地想。
宋池似乎对这个小和尚忽然起了兴趣，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转头问俊俊:“竹心小师父今年几岁？”
“刚好十二。”
宋池又探究性地端详着竹心，竹心教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阖眼别过脸去。俊俊也觉得气氛古怪，那宋池人也古怪，只得面上慈悲地笑着，心里头直犯嘀咕，暗忖自己何时惹到了这位将军。
”小师父从小便跟着大师？”宋池继续说。
宋池看起来对竹心好奇心极大，俊俊不欲多说，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吐了出去，“他没福气，是我捡来的。”
古往今来父母常对儿女说是捡来的，往往都是逗自家孩子，竹心这却是千真万确。
据俊俊说，竹心被他发现时还未足月，不知谁家姑娘恁的心狠，把他拿脏兮兮的襁褓一裹，埋在了雪里面。团子被十一月的冰雪冻得浑身发紫，身上出了大大小小化了脓的疮，一开始还能嚎着哭几嗓子，到后来只能发出挤出声带的气音。
见到的都说这团子活不成了，却被俊俊抱了回去，养成了如今半大的少年。
宋池听罢略惆怅地叹了口气，说，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呐。
俊俊见他半天都不入主题，此刻主动提起:“宋将军知不知晓楚姑娘新房前些日子走了水？”
宋池说知晓，人便是他救下来的。
“我那晚去寻她，想着从此她便要做他人新妇了，想再去看她一眼……”
好家伙，这是私闯民宅呐。
“却没想到……她果然还是恨我的。”
“但她说，你不恨她。”俊俊为他添上新茶，抬高了茶壶，倾泻而下的茶水在青玉盏上溅出碎沫，又被冲碎。
你瞧，有的人觉着恨，有些人觉着爱，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知道究竟是爱是恨。
宋池怔愣了一瞬间，似乎没想到楚心会这么说，蓦然笑了起来，蕴了满目苍凉。他说，“我真傻。”
说的是我真傻，却总觉得在说别人。
俊俊和竹心一道在心里想，你是挺傻的，说出的话却是温润如玉:“你为何，那般对楚姑娘？”
为什么？宋池转了转酒盏。
“当年我爹是大将军，遭皇帝忌惮，授意她爹趁着战场了结我爹爹……她父亲啊，是我杀父仇人。但她说的对，自始至终我没恨过她。”话虽然说的凄凉，说话的人脸上却不见任何怅惘哀伤，面无表情的，仿佛与自己毫无干系。
其实不是这样的。但所谓故事，就须得有故事性，没人想听那么多的似是而非，委曲求全；他们真正想听的是千折百转，荡气回肠。
他承认自己说了谎，他从第一眼见到面前的僧人就谎话连篇，但是对面的人也在撒谎。唯一的区别是他知道所有都是谎言，而那僧人以为一切都是真相。
他默不作声地细细瞧着那人。剪掉了一头青丝，顶着个亮亮圆圆的脑袋。他从前最讨厌佛家，觉得佛陀所言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到头来却当了个假和尚。
不过多管闲事这一点真是丝毫未变，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孩子习性没一点长进。
他这样想着就弯了眼睛。
俊俊在这一阵诡异的沉默里浑身难受，饶是铁嘴铜牙厚颜无耻如他，也在这古怪的气氛里不知如何反应，难得尝到一丝丝窘迫的滋味。
风水轮流转，从前只有别人尴尬的份，如今轮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