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什么鬼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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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关了老朽的木门。
关门的僧人顶着锃光瓦亮的脑袋，一手秉着飞鸢翠羽的银雕烛台，长着张赛神仙的俊脸，口里叨叨地抱怨着这门的破庙的旧。
庙的确是个老庙，又乱又小，比城里乞儿睡的桥洞还不如，不过总归是个安家的地儿，能遮几阵风避几阵雨，不至于风餐露宿。
不过僧人的脸和手里华贵的灯倒和周遭穷僻的环境格格不入了，总觉得那顶顶好看的脸就该配绣工繁复飞了金线的衣衫，执着那宫里娘娘用的一样的烛台，捧着一卷书简，慢条斯理看古人、古古人留下的之乎者也。
反正不该是这样，穿着浆洗得泛白发硬的麻布僧衣，在这穷乡僻壤里，哄小和尚睡觉。
摇曳的星点烛光教俊和尚吹熄了，破旧的木门又被吹得吱吱呀呀呻｜吟，一点清白的月光漏进镂空雕花的窗棂，泻在地上明明暗暗的。俊和尚摇头晃脑地吟狗屁酸诗：“素影漏疏窗，佳人上我床——这句好不好？”
小和尚不知怎的有点怕，没怎么听清那两句诗，胡乱点头，“好是好，漏字用的极妙，就是遣词造句略白了些。”
俊和尚一巴掌呼上小小的锃亮的脑袋，呵斥，“你懂什么？这叫意象，就跟水墨画似的。”
“啊——这两句诗，是李太白还是杜工部写的呀？”小和尚一脸要哭不哭的。
脑袋又被拍了一下。
“我看你工诗都白学了，除了李杜，你还知道几个诗人，这他娘的是老子写的！”
门开了一条小缝，泻进些刺骨的风。小和尚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心里又有点怕了，颤颤巍巍去看殿前的大佛，这佛是哪尊佛俊和尚也说不清，反正总归是个神仙，小和尚就看着坐佛念叨了几声阿弥陀佛，脑袋里又冒出些神神鬼鬼来，什么吸人精气的狐狸精，半人半妖的青衣鬼，看着这昏暗的破庙看出一片鬼影幢幢。
坐佛也好似变了相，白日看低垂的眉眼，微弯的嘴角怎么都是一副慈悲样，现在却多出几分诡谲，一张佛脸绿莹莹的。
小和尚终于受不住了，眼一翻就嚎：“师父！”
他家师傅教这一嗓子吓了个激灵，他老人家正做着软香在怀的春梦，梦里那美人儿衣衫要解不解的，一双柔荑拉着他，娇滴滴叫了几声“好相公”，他便心驰神荡地随那娇人往床榻上走，还没和美人香几下，美人忽然化作一八尺黑壮汉，力拔山兮气盖世地喊：“师父！”
好好一个春梦搅和成了噩梦。
气不顺的俊和尚又一巴掌扇了过去，小和尚苦哈哈地咧着嘴：“师父，别打了，我头本来就大，打肿了就成卤蛋了！”
“混账东西，好好的瞎嚷嚷什么？”
小和尚过来揪住他破烂的僧袍，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师父，都怪你刚刚给我讲聊斋，我，我怕得紧……”
俊和尚骂了一句“娘们儿兮兮的，这也怕”，转了转眼珠子，“那师父给你讲个笑话？”
“道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尿尿！”
话音未落自个儿“哈哈”地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的，半晌问他徒弟，“哈哈……好不好笑？”
“好像……好像……不怎么好笑。”小和尚老实，看着他师父小心翼翼地答，于是脖子上的卤蛋又被招呼了一下。
“滚犊子！睡不着也给老子睡！”
他徒弟实在合不了眼睛，俊和尚只好又耐着性子道，“那我再讲一个？从前有座山，山上……”
“师父，怎么又是这个？”
他师父难得没修理他，面沉如水地继续讲了下去，“……山上有个神仙殿，神仙们掌管着六界。后来共工与颛顼大战，撞了那不周山，天塌地陷，六界大乱，女娲练就七彩石补了天，筋疲力尽地陷入沉睡，众神仙们点起他的长命灯……”
小和尚打了个哈欠，咂咂嘴，眼皮慢慢沉下来。俊和尚便停了话把，向来不着调的脸上，难得是一派沉静之色，看着蜷成一团的小孩儿，伸手把他王自己怀里带了带，团子便在睡梦里伸出两条莲藕一般的白胖胳膊，搂住了身边人的腰，口水稍稍溢出来。
相貌好看的青年躺在柴草堆上，彻底没了睡意，团子在他腰上啃，大概是做了什么美梦，憨憨地嘟囔了一句“好吃”。他垂下眸子打量那粉雕玉琢的团子半晌，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叹息了一声，“真是个冤家……”
鸡飞狗跳的破庙静了下来。
秋风起兮。
这小和尚呐，叫竹心，是他那不靠谱的师父起的。他师父法号“俊俊”，据他老人家说，一个“俊”字不足以形容他惊为天人的美貌，两个字才担得起，况且林黛玉字“颦颦”，和他的“俊俊”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说厚颜无耻之至了。
一个给自己取名“俊俊”的人给自己徒弟诌了个颇有点仙风道骨的“竹心”，可谓是一大奇事。
其实俊俊一开始想把唐僧三徒弟的名字随意用一个给竹心，什么悟空悟能悟净，被他家小徒弟严词拒绝了，俊俊打了他一顿，随口报了个竹心，倒真是误打误撞了。
后来竹心自个儿琢磨琢磨了这两个字，存于唇齿间咀嚼，越品越觉得这名儿有禅心，应该还有什么深意，就去缠他师父，“师父，为何给徒儿起这么个名儿？”
他师父俊俊和尚沉吟片刻，道，你觉得呢？竹心就把他的猜想一股脑说了出来：“竹乃四君子之一，师父是希望我有竹君的品格，不泯然众人随波逐流，亦不放纵沉沦同流合污，淡然处世孤高□□方为正道。我就只能想这么多，更深层的想不出了。”
竹心有些赧然，暗自责怪自己没用，往后要更勤修佛道才是。
“个屁嘞！”俊俊和尚冷笑一声，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的五指就往竹心的光脑袋上招呼，“老子给你取这名儿，是因为竹子的心是空的，嘲你脑中无物肚里空空！”
竹心听罢颓靡了一阵，又自己把自己安抚好了。他想，佛曰四大皆空，他皮尖嘴厚腹中空不也是“空”的境界吗？于是又高兴起来，俊俊眼瞧着他本来受了打击的徒弟又满血复活了，就去问，他徒弟振振有词：
“师父有没有听过一首佛谒？说是有修行者说‘身如菩提树，心似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六世祖当时辩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这便叫空之境界，一身空空。”
他师父用看怪物一样的眼光盯着他，喃喃道，“你真不愧是……”
后面几个字竹心没听清，随口问我不愧是什么，俊俊也不答他，竹心便没问下去，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俊俊和尚除了一颗头亮如太阳，浑身上下没半点出家人的模样。好酒好肉好色。让他吃一天素斋能要了他命，还整日调戏女施主。
不过他俩在这么一个破庙里没被饿死，也多亏了那张脸，闻名遐迩的好看，总有慕名而来的女儿家借着上香火来着破地儿瞧他，偷偷瞥一眼，自个儿先红了脸。
俊俊也大大方方让他们看，偶尔碰见谁家姑娘长的水灵，他便上手把那一双柔荑虚握住，拇指在那凝脂般的肌肤上来回摩挲两下，一双狐狸眼要笑不笑的，用那要人命的喑哑嗓音在人家耳畔吹气：“女施主屈尊我这破地方，真是有劳了。佛祖会佑护你的。”怀中女子便酥了半边身子，临走时在功德箱里放一摞银票。
这行径若是搁一般男人身上是要被骂登徒子的，可他偏长了张多情的脸，这等猥琐的动作做起来竟也不显色气，反而多了几分风流倜傥。
不过这靠脸赚下来的香火钱不但能填饱他们肚子，还能教俊俊买几壶城头孙二娘自酿的好酒，半醉着自语，“.琼脂玉露，一般消受，身在人间，活赛神仙呐……嘿嘿，赛神仙……”
明明酒量不好，却偏好这二两酒。
小和尚竹心这时候往往啐道，“呸！不要脸！”不过他虽然晓得他师父不是什么正经和尚，跟着他修不了佛悟不了道，这么多年仍旧老老实实当他徒弟。
他被俊和尚捡回来，记事起就在这个俊和尚身边。师父虽不着调，可他的好竹心也一笔一笔都记得呢。穷的时候最后一块烧饼留给他吃，自己饿着；总是给他讲聊斋故事，然后晚上搂他入睡……所以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他从小娃娃长到十二岁半大小子，一直满心欢喜地跟在这吊儿郎当的青年后面，鸡飞狗跳地过着日子，一轮轮耗着年岁。
天将将亮的时候俊俊便悠悠转醒，想着昨晚那一点灵感，大清晨发了诗兴，随手扯下一片琵琶叶，笔走龙蛇。
这芭蕉是俊俊种在门前的，种下来的第二年长的枝繁叶茂。据俊俊说，钟芭蕉叶是在学怀素和尚，怀素早年间练字就用的是寺前芭蕉，后来成了草书圣手。
竹心被动静闹醒来，见他师父在案前聚精会神写着什么，揉着惺忪的睡眼去看。
那字简直惨不忍睹，鸡爪子一样纵横交错，笔画嶙峋瘦骨的，丑得别具一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亏的俊俊还学怀素，人家写得是草书，这位写得怕不是书草。
内容更是惊世骇俗——
秋夜怀春
素影漏疏窗，
佳人上我床。
薄纱透玉肌，
慢解绮罗裳。
对峰恰盈怀，
纤腰只寸掌。
与我赴巫山，
枕上辗转忙。
不堪百折弄，
朱口娇唤郎。
云雨恨夜短，
蝉冗秋梦长。
竹心一目十行地看罢，瞠目结舌，只恨不能自剜双眼。
那写下此等诗句的奇人把自己狗爬的字看了一遍，自言自语，“佳人上我床……这句不好……佳人共我床？共字好！”于是提笔把“上”字圈了，改成了“共”，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笔，感慨自己貌若潘安，才比李杜，果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俊俊拿出一方青玉的印，剔透润泽，端是好玉。蘸了朱砂，按在芭蕉下方。
是“二两酒印”四个字。
这字周正而不失大气，一笔一划看似平整实则百转千回，气势磅礴。然后那厮珍而重之地又把玉印收回木匣子里。
他三两下卷了芭蕉叶，向窗外吹了声长哨，扑棱棱飞来只灰鸟。俊俊抚了几下鸟，把芭蕉卷绑在了它左腿，手捧着灰鸟道，“好灰灰，去吧。”
灰色的一抹向西北掠去。
俊俊哼起青楼小调，出门觅食去了，徒留下他徒弟还在原地失魂落魄地嗫嚅，“我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