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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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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伏在屋檐,几只麻雀点枝头,偶尔有清晨鸡鸣声打破寂静寒冬,伴着稀碎扫雪声蔓延。
嗷嗷嗷——
府外一阵哀嚎穿透青瓦灰墙,如雷贯耳般层层递透,似悲伤又不甘。
随即,鸟啼花落,花府内院寥寥小厮们一致停下干活的动作,拿着大扫帚面面相觑。
酣睡的花泓猛然惊醒,他不耐烦地起床更衣穿鞋,整顿好后漫不经心地推开门。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回小侯爷,许是街上的流浪汉讨不到饭。”小厮夹紧扫帚杆,颤着身子弯下腰去。
花泓不禁蹙眉,极不情愿地走下台阶向大门靠近,灰衫小厮见状,动作麻利地先一步跑过去对守门的两个大汉嘀咕,正红朱漆大门咯吱一声被打开。
府邸台下人声鼎沸,花泓瞬然清醒,追捧阿姐的人又来了不少。
从青年才俊到粗野壮汉,从穷酸书生到磕碜乞丐,形形色色。
只是,人群中那哀嚎者一袭栗色缠枝梅花纹金锦锦袍,面目清秀衬得他格格不入。
花泓沉下面色,此人是秦家独苗,秦子瑜。
秦子瑜缠上阿姐已有大半月了,如今不知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那日长公主寿宴,花泓的阿姐乐阳郡主无意打翻茶水,泼了秦子瑜一身,却惹得这小子色心懵动,每日守在府邸外,想要引起乐阳郡主的注意。
“秦公子,阿姐她对男人不感兴趣的。”花泓好心相劝。
秦子瑜眼中含泪,摇头否认:“明安侯,秦某一定会打动郡主的。”
此话一出,得到周围青年一致赞成。
都说乐阳郡主不好男色,可传闻郡主是因为早已心有所属,这就证明,他们是有机会的!
花泓活生生被闷出一口堵在胸腔,身边灰衫小厮抖抖衣袖,捏着嗓子提醒自家小侯爷:“小侯爷,奴听说咱大雍的战神要回京了,今日圣上安排了接风宴......”
话音刚落,台阶下掀起一阵躁动,花泓拍拍那小厮肩膀会心一笑。
大雍战神,护国大将军容弛,十一岁披甲驾马,血战沙场,孤城落日守他乡,恍然十年硝烟保一国太平安宁,守万万百姓阖家欢乐。
手握几十万强兵百战百胜的神,试问谁人敢不敬重?
有仆人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拍脑袋,攥紧衣袖,抖着身子提醒秦子瑜:“公子,奴早上忙得给你精心收拾衣冠,忘了告诉您,夫人传话,要您赶在将军进京前去宫中赴宴。”
寂静长街传来悉索声,秦子瑜对其他公子哥的嘲议充耳不闻,他甩袖对花泓作揖:“明安侯宅心仁厚,望您看在秦某一片赤诚,允秦某今日与郡主一同上路吧。”
“呸呸呸,谁要和你上路!”花泓一脸嫌弃。
“就是,秦公子还是少费点心思吧,论样貌,还是在下可以。”其貌不扬的公子哥张嘴就是经典。
“小生毛遂自荐。”书生抢答。
“老子也有资格!”屠夫的肉抖上三抖。
“俺觉得俺也行......”瘦骨伶仃的乞丐嗫嚅。
紧接着,花府门口又是一阵喧闹。
花泓抬起手臂欲言又止,转身刚准备命人关大门时,眼前顿然一亮:“阿姐?今日竟没有赖床?”
府外之人闻声皆是一顿,翘首仰望府内款款将至的倩影。
身披鹅黄钩针海西布薄氅的倩影映入众人眼中,墨发如瀑被简单绾起,云鬓里点缀寥寥琳珉珠玉,瞧着丝毫不比及笄娇女差,反而在飒爽冷艳中隐没着一份稚嫩。
女子走来蹁跹袅娜,姣好面容宛如夜幕中那一弯清冷明月,直勾人心。
秦子瑜眼泪戛然而止,两袖合拢,身子一拱便是大礼。
其余人同样纷纷弯腰,满面倾慕。
“秦某拜见乐阳郡主——”
大同小异的参拜声响起,荡漾在雪景中久久不息。
在大雍,圣上最宠爱的侄辈便是乐阳郡主,也许甚至超越了对自家闺女的疼爱。乐阳郡主今年已是十九大龄还不论婚嫁,看得出圣上依着她的性子。至于原因,大家也心知肚明。
乐阳郡主两岁那年,圣上在秋闱遇刺,情况险峻中,其父承伯侯,也就是圣上表哥,挡住刺客致命一剑后逝世,其母得此消息后,早产生出明安侯花泓便撒手人寰了。圣上怜悯花家姐弟,派人将姐弟接在太后宫中抚养长大。
姐弟长大后,圣上更是加封赐府,赏赐金银珠宝无数,黄金万两。
待万籁俱寂时,在众人仰望中的乐阳郡主薄唇翕动:“将军凯旋,都散了吧。”
有心人立即敏感,见郡主清俊面容有丝倦意,不禁胡乱猜想,难不成,让乐阳郡主一直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便是常年沙场征战、杀人如麻的阎王将军?
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像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与这般人一样的秦子瑜陷入沉思,他恍惚忆起往事:
幼时,大雍宫中有牡丹盛放宴会,秦子瑜跟随母亲赴宴,中途因贪玩离席,在宫中不起眼的花坛四处溜达,无意间发现豆丁大的乐阳郡主躲在树后偷偷摸摸的样子,小脸通红,肯定是在偷看人,他顺着视线瞄过去,果不其然在一群少年中,一眼便瞧见容弛那端得挺拔的身影。
难道,郡主当真喜欢那个面瘫?
秦子瑜面色愁容。
不知是尊重郡主,还是尊重护国大将军。
多数青年动容,将精心准备的礼物交予花府仆人手中,纷纷同郡主打了照面后离开。
花绵倒是耐着性子,端着窈窕身姿,逐一颔首。
“公子,咱们也赶紧撤吧。”秦子瑜身边的仆人额角渗出黄豆大的汗珠,悄无声息落到雪地上。
秦子瑜努努嘴,两颊悄然泛红,小步靠近花府大门,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精美玉盒,不自觉咬着下唇打开玉盒,“郡主,这是秦某亲手雕刻的。”
花泓探头瞧,白玉雕成雏菊,倒也是难得一见,很衬阿姐的气质。
花绵秀眉一蹙,但很快便隐去。
“秦公子,以后莫这般费心了。”
刚闻此话,接礼物的仆人匆忙上手拿过秦子瑜的玉雕花。
秦子瑜语气忽然丧气,垂眸不知看向哪里,“郡主不喜吗?”
花绵欲言又止,她不喜把旁人置身于这般窘迫之境,自己亦然,但花言巧语安慰旁人的事她也不在行。
“郡主,时候不早了。”乌嬷嬷打破尴尬气氛,规规矩矩站在花绵身后。
乌嬷嬷是太后身边可靠之人。
秦子瑜也晓得,今日给护国大将军接风洗尘才是最重要的,他稍有失落,但还是侧身给花绵腾出位置。
“阿姐,此时尚早,现在就准备出发吗?”花泓似乎还没有收拾妥当。
花绵将花泓上下打量一番,吩咐丫鬟进屋拿了件暗海兰色发泡印花鹤氅,亲手披在花泓身上,动作轻柔,行云流水。
瞧秦子瑜看得痴迷,花泓内心沾沾自喜,高仰起头,大步流星上了马车。
“那个,明安侯,可以捎……”
“不行!”
没等秦子瑜说完,花泓立即打断。
处冰雪消融之际,常有寒风刺入心骨,花绵盯着秦子瑜弱不经风的公子哥身躯,瞻前思后决定让他同她们一路。
能坐进郡主马车,秦子瑜自然是没想到,有些欣喜若狂地跳上马车。
秦家仆人看到,蓦然有些丢人,公子这般仿佛是秦家没有马车似的。
马车很大,足以容下四五个人,车上铺满软毯绒垫,还有精巧的暖炉。
车内温度暖得让花泓开始打盹,可秦子瑜却被花绵默不作声冷清态度搞得冷汗直冒。不知是夹杂着与欢喜之人共处一室的紧张,还是被花绵那股难以靠近的清冷气质所撼。
大许有一柱香时间,秦子瑜鼓起勇气开口:“郡主还记得小时候吗?”
花绵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秦子瑜恢复以往的话唠模式,开始絮絮叨叨,马车内气氛逐渐缓解。
“哈哈哈——”
马车内传来花泓爽朗的笑声。
与此同时,秦子瑜开始和花泓一同仰天长笑。
花泓抖着身子指向秦子瑜,对花绵笑得咧开嘴:“阿姐,这也太好笑了吧,竟然还有人五岁尿裤子,怎么和我一样呢?”
秦子瑜挠头,花泓也挺好收服的嘛。
猛然想起容弛的小时候,秦子瑜忍不住试探:“郡主,秦某幼时在宫中花坛瞧见你躲在树后……”
被花绵倏然冷下来的气氛噎住,秦子瑜碰巧捕捉到花绵一闪而过的荒乱。
那人,真的是容弛吗
马车再次陷入沉默,花泓夹在两人中间不知说些什么,刚准备开口却被外面的洪声打断。
“郡主,还记得我嘛!”
马车突然停下,车上三人趔趄。
花泓换上一副肃然,掀开马车帘子探头去瞧:“什么情况啊”
他定睛一瞧,只见马车前面躺着一个醉醺醺的流浪酒汉,嘴里一直喊着乐阳郡主。
没等花泓开口,马车外的乌嬷嬷很快派人将酒汉拖至街道一边,刚抬臂示意车夫继续赶路时,那酒汉开始胡言乱语。
“郡主,您不记得那天晚上了吗?”
此话一出,街道两边百姓噤声唏嘘,简单一句话,却足以毁掉乐阳郡主的清誉,唾沫星子不得将郡主淹没
马车停在大街中间,秦子瑜顿时没压住胸腔内怒火,抢在花泓前面跳下马车,指着流浪汉一顿臭骂:“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花绵默不作声走下马车,丝毫不慌地看着流浪汉,花泓跟在阿姐身边也忍不住张口破骂,却被流浪汉摆了一道。
“世家公子和贵族侯爷在大街上欺负人啊!欺负贫困百姓啊!”
秦子瑜和花泓气得直翻白眼,刚准备动手揍人,被花绵迅速拦住。
街道两边的妇孺青年哑语看着。
混乱中,远处传来悉索马步声。
花绵细腰系着鹅黄色双环四合如意宫绦,慢条斯理地靠近醉汉,挑眉勾唇嗤笑:“本郡主倒是好奇,你这般其貌不扬,满嘴假话,是谁给你的自信,来诬陷本郡主的!”
被戳中致命点,醉汉突然明显清醒大半,支支吾吾地开始自乱阵脚。
“郡主说过就喜欢我这样的。”
“呵,本郡主可是个颜狗,秦公子那般俊美本郡主都瞧不上,你在这儿是想闹出点名声来?”
秦子瑜一时不知是开心还是伤心。
众人本就不信醉汉的胡言乱语,喜欢郡主的人多了去了,但郡主压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醉汉要污蔑郡主清誉,定是受人指使,这般蛇蝎心肠,其心当诛啊。
不知谁家娘子眼尖,惊呼一声。
“将军——”
闻声后,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整齐划一的士兵中,围着一匹棕毛壮马,马上的人身披银白铠甲,发髻套上银制发冠干净整洁,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低沉似冰山。
男子从马上跃下,一双璀璨如寒星的双眸扫视,见到花绵双手作揖。
“郡主。”
两人相隔十步,气势不分上下。
一个不好男色,一个不好女色,看着倒是莫名的般配。
秦子瑜偷偷观察花绵神色,不见一丝异样,他顿然松了口气。
花绵颔首,瞧容弛面容俊美,气质出众,干净整洁得不像个血战沙场的将军。
醉汉失去理智,眨眼间跑到容弛身边,脏手紧紧握住战袍,想要寻求帮助:“大将军,薛小姐……”
花绵听到,心中当下有所思量。
啪——
一阵响声,醉汉倒地,血流不止。
容弛满眼厌恶,脱下战袍扔在醉汉身上,冷着脸吐字:“脏,处理掉。”
贴身侍卫动作麻利,很快将此人处理干净。众人只管纷纷叫好,郡主不喜男色的事谁人不知?跳梁小丑真是不堪。
将军风尘仆仆归京,还需回府换衣赶去皇宫赴宴。于是,百姓纷纷散开。
将军府从正路左侧小街走,容弛向郡主行礼告辞后并未驾马,许是要从郡主身边路过怕有冒犯,毕竟这街上被百姓马车拥得只留下一条窄道。
冰雪消融的滋啦声不停,北风忽然闪过,花绵一瞬间腿脚发麻,竟毫无征兆地摔向那擦肩而过的身影。
一个原地站着的姑娘摔在路过才俊面前,不用解释,不用乱想也只有……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没看见乐阳郡主是赤裸裸的原地假摔?
这碰瓷碰得也太不走心了吧?
花绵内心震惊不已,望着大家目瞪口呆的模样,清冷面容裂开一丝尴尬。
她膝盖压着容弛的战靴,荒乱举起手摇摆否认,不是的,她真不是故意的。
“本郡主一时腿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