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声声慢 江湖十年听 ...
-
雷正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浑身说不出的惬意。身前是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浓郁的酒香洋洋的充斥了整个大堂。羊脂白玉杯里斟了满满一杯酒,侍女小心的加了几块冰块,那酒就愈发的澄清了。雷正挥了挥手,侍女和卫官们都低下身退了出去,没有召唤是谁都不敢进来的。
雷正眯着眼睛喝了一口酒,冰凉的酒液使得他整个人都清爽起来,他大笑着又斟了一杯,叹道:“这般好酒,小五你就当真不来一口吗?”严五从帘幕后闪出身来,躬身道:“侯爷。”
雷正缓缓的旋转着手中的羊脂白玉杯道:“小五,你跟了我也有十年了吧?”严五答道:“十年整了。”雷正叹道:“十年了……”接下来竟然无言,严五也不说话,大堂里两个人静静的,烛火微微的跳动。
良久,雷正仰头喝下酒去,杯子在桌上重重的落了下来:“金也是你杀的?”“是。”雷正长袖一挥,羊脂白玉杯在地上跌了个粉碎:“他,你也能下的了手,小五,你真狠啊。”严五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低头言道:“谢侯爷夸奖。”雷正瞪他许久大笑起来:“他一个疯子,疯了十多年的废人,你一剑取他性命,却不手软么?”严五沉声道:“异军捕手下从不留情。”“异军捕,异军捕,”雷正怒气急增:“我创这异军捕是让你们去杀废人的么?”“废人?”严五猛的抬起头来,深黑的眼中突然一片冰雪寒霜:“侯爷还记得12年前的小丁吗?”雷正恼怒的跳了起来:“我说过那件事不许再提,你又是从哪知道的?金也已经废了,它也没了,更用不着你12年后再替我去杀那个废人。”严五道:“我就是小丁。”
雷正还记得十年前第一次看见严五的情景,经过层层的筛选最后站在他面前的众人中居然有这么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雷正很是诧异了很久。虽然也是朝廷的正规选拔,但是选拔的全程都是在绝密的状态下悄悄进行的,每个报名的人选都事先立下了生死状,如有差错官府无需承担任何后果,所以参选的每一个人都必定怀着极大的隐秘,否则绝不会有人心甘情愿去白白送死。但是这么一个凭空冒出尚未长成的少年还是让雷正大大的吃了一惊。雷正甚至不清楚是怎样一种顽强的力量支持着这个少年完成了几近残忍的考验,虽然那个考验需要的仅仅是绝高的身手和冷酷的心肠,可是那张脸毕竟还是一张少年的脸啊。甚或于这么年轻的少年能否承受的住那样残酷的职责雷正心里不是不怀疑的,可是这个苍白沉默的少年却迅速成为了雷正最优秀最赞赏的属下,甚至在雷正仅有的一次大意遇袭中,当雷正误中暗算几无还手之力之时,唯一在身边的就是这个少年,也正是这个少年用他瘦弱的身躯杀出了一条血路。如果没有了他,自己早就战死了吧?雷正后来常常想。
一个烛花啪的在烛端爆开,映出黑暗中两双嗜血的眼瞳,火焰蓬的又窜高了寸许。
小丁是十多年前江湖上突然跃起的一个少年杀手团体,十二年前金也突降并主动提出愿以小丁为饵协助雷正清扫他的暗杀门的时候,正是雷正春风得意所向无敌之时,年轻自负的雷正轻易就信了金也,结果门下28名得力部属在追剿小丁的途中遭到暗杀门的伏击无一生还,同日暗杀门也尽毁于这28人之手,那一役唯一活下来的只有金也,却成了生不如死的废人,此役之惨烈让雷正从此绝口不提,而知晓此事的人已几乎全部殉职,没想到事隔十多年赫然知闻小丁的消息,居然却是雷正最为欣赏的严五,雷正心中大惊,怒气突然冷了下来:“你是小丁?”严五的眼眸中早已是猩红一片:“我就是小丁的最后一人。”话音未落,雷正右手一翻,袖口中闪出一柄利剑,一声大喝,已然刺了出去。
两柄长剑在空中铮然交汇火光四溅,大堂内剑声咆哮人影交错,一瞬间,已是杀意重重。空气中卷起无数惊涛骇浪怒然翻涌长啸奔腾,桌上的烛火摇了两下,倏的灭了下去。
严五的青剑如风,风过处惊涛无数,狂风破浪间已直抵雷正的胸口。月光照在雷正凛然冷决的脸上,蓦然间十年风雨历历而过,严五心念忽乱,手中的剑陡然停了一下,只这一停,雷正的剑已当胸而过。
一截染红的刃尖从严五的身后穿出,鲜血点点滴滴落在了地上。雷正喘了口气,手中的剑却拔不出来:“说吧。”严五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候爷想知道什么?”雷正忽然暴怒起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严五冷冷道:“候爷真的想知道吗?或者侯爷还是拔了此剑?”雷正心知这一剑正穿心脉,不拔或许尚可想法救治,只要一拔立刻命丧当场,听闻此言雷正的手不由的微微颤抖起来。严五看着雷正铁青的脸,忽然间几想仰天长笑。十余年杀戮江湖行尸走肉,到头来却存了不忍之心,难道这血海深仇就放之而去了么?十多年前若不是自己和兄长们组成的小丁开始在江湖上崭露头角,也许那一役便可逃脱的了去。十多年前若不是为了自己能够远离那黑暗人生兄长们甘愿洗手归田,也许那一役便永不会发生。甚至如果自己幼时没有被以后的兄长们从街道中救了出来没有被他们照顾长大没有被他们教导着读书练剑,小丁也许在江湖上永远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杀手,也不会在自己加入后迅速成为江湖上有席有位的一流杀手,更不会因此在朝廷大力剿灭之时被金也借力一举歼灭了去。十多年前昙花一现的杀手竟然成为后来十年中屠恶无数叱咤江湖的异军捕领军人物,不知道兄长们地下有知是该欣喜还是惶惑?这十年来虽然剑下从不留情,可是所杀无一不是罪该万死之人,只是若是遇见了十多年前的小丁,又当如何?纵使自己确是该死之人,只是兄长们的诸般恩情又何以为报?杀金也是为了报仇,可是对那样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出手又是何等的残忍,对他都能下的了手,却独独下不了手杀雷正,当真是命当绝此了吗?
雷正不知他此时心念纷杂至此,想到那一日拼死相救的情形急道:“你就当真想死不成?”严五张开嘴喷出一口鲜血,看他许久,缓缓道:“我找到金也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小丁当日也是毁于候爷之手……候爷又可知道,那一年我们已准备退出暗杀门,却适逢候爷全力清理江湖,终于成了金也孤注一掷的赌注。”雷正心头一震,松开手中的剑柄,沉吟片刻道:“小五,你又何必执念至此?你在异军捕十年为朝廷建功良多,只要你肯伏案自首,我可以担保所有的事都一笔勾销,我可以立刻命人给你疗伤,你知道,这伤需得越快医治越好。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严五见他满脸焦灼之色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候爷何需如此,严五本是带罪之身,这条命十二年前就应当丧于侯爷之手,今日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了?”话音未落,一股血箭喷出,溅的雷正满头满身,竟是严五亲手拔了心口的长剑。
雷正抢上前去扶住严五慢慢倒下的身子,怒吼道:“为什么?”严五苦笑道:“小五不能报兄长的救命之恩是为不义,不能报兄长的养育之恩是为不孝,不能报兄长的血海深仇是为不仁,不能报候爷的知遇之恩是为不忠,这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还留他做甚?”话音低处几不可闻,面色如铁竟已是油尽灯枯之状。
雷正目呲尽裂,厉声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啊。”
严五目光涣散,头已渐渐的垂了下去。耳边恍惚呼喊无数,黑暗中隐约花香浮动,又是谁的眼睛充满悲伤?
江湖十年听风雨,欲醒更无忧。忍把沉醉换悲凉,却道声声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