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同居》仄优

7、玄烛

　　十二年前——
　　四五个身穿幼稚园校服的小男孩蹲在沙坑里用小小的手努力抓起一大把沙子扔向另一边的一个长相可爱斯文的小男孩。
　　“就是他——就是他拿了小杭的绘画作业。”
　　“打死你，我打死你，你个小偷。”
　　“哈哈哈哈哈哈！小偷被打的落花流水啦！”
　　“我帮你们看着老师！”

　　被围住的小男孩紧紧捏着黄色的帽檐向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将恶意与嘲弄一并隔绝于外。他无力又倔强地抿了抿唇，闷不做声。手和额角有几处淤青，白皙的肤色衬得那伤尤其明显。
　　大把大把细沙极速划拉开空气飞向他，又顺着他那狼狈有些皱的衣服落下。
　　不是我。
　　我没有。

　　不知名的野花簇拥盛放。

　　忽的，一声怒吼从他身后传来，稚嫩黏糊糊的，却依然十分愤怒。
　　小男孩像是受惊的猫咪，倏忽站起来。同时也看清了声音的主人。
　　是林间。

　　小林间猛冲过来不讲招数地把那几个丢沙子的小男孩推到在地，随即又骑在领头模样的男孩身上一下一下用尽全力猛揍他的脸。
　　其余的孩子先是被吓了一跳愣住了，随即又紧接着冲向林间。

　　小蔚然见状也什么都不顾了，扑上前去加入“战斗”，联合林间将那些人揍的抱头逃走了。
　　那几个丢沙子的小男孩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平时寡言少语好欺负的蔚然会突然暴起。

　　小林间看着微微喘气的蔚然忽然笑了起来。
　　小蔚然不明所以，只觉得眼前这人格外亮眼，又抿唇不语。
　　小林间露出小虎牙笑着弹了下蔚然额头。
　　小蔚然捂着额头闷闷的不太高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熊图案的创口贴小心翼翼的贴在林间手背上，那是方才被小石子划到的。
　　小林间看着两团可爱的卡通小熊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不要这个。”

　　小蔚然轻轻笑了笑，装模作样地拍打了下他的手，说：“让你胡来。”

　　小林间哼了声，一副神气模样，得意道：“我可是要保护你永远的。”
　　小蔚然笑的更灿烂了，他柔声道：“好。”

　　两个小男孩并不懂什么是永远。

　　丶

　　蔚然眯起眼观察迟在咫尺极具诱惑力的林间，不知怎的骤然忆起了十二年前的一幕。
　　隐匿埋藏了不知多少时日的不可言说越过迷影深林混淆在破风里随云团重见天日，又恍若白驹过隙湮散沉淀于秋叶之下。

　　即使重复过无数遍，可他还是忍不住的喃喃了句，企图越过迷雾虚空抓住划过指尖的一缕真实。

　　“嗤。”蔚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什么永远，年幼无知而已。

　　蔚然一拳突袭向林间右脸，林间下意识在偏头的同时伸手伏上蔚然的脖子。
　　蔚然身体出乎的敏感，在喉结被触碰的刹那软了一分，本该凶狠的一拳却轻了力度甚至有些软绵绵。

　　于是他改了方式，毫无心理负担的耍流氓。

　　林间眼睁睁看着蔚然撑起身一分寸一分寸逼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散在脸上，一反常态的亲昵主动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腾一下窜起来：“别别别对我图谋不轨啊我告诉你。”

　　双方僵持着一上一下的姿势沉默良久。

　　蔚然充满攻击性的眼神犀利打量的眼神里藏匿了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情。
　　“屁放完了？”蔚然又恢复成了冰山脸。

　　林间：“……”

　　“是，大爷，我怕你了行吧。”林间看着蔚然冷冰冰的眼神，不情不愿服了软。

　　蔚然冷哼一声，起身向几间卧室里走来走去：“你睡哪间？”
　　林间还在沙发上收拾茶几：“你看看挑吧，我选剩下的。”

　　蔚然巡视着几个大同小异的房间，对着面对厕所的那间扬了扬下巴：“就这个。”

　　“得。”林间应声。

　　说罢，蔚然转身把沙发旁的行李箱往房间里拖。慢条斯理的把房间布置好，偏头瞄了一眼时间：零点四十六。
　　凑个整吧，一点再睡。

　　在蔚然整理期间，林间也没闲着。大包小包地往蔚然对面也就是厕所旁的房间里提。
　　蔚然看他来回跑的不亦乐乎，心情不错地夸奖了句：“勤快昂。”
　　林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丶

　　林间理了理衣服，拿起挂衣钩上的浴巾揉擦湿哒哒的头发惊魂未定。
　　方才他洗澡时一直疯狂脑补电影里的情节，闭眼冲泡泡时，总感觉有个披头散发阴森森、面色惨白留着血泪的女鬼站在身旁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等他深吸口气趁其不备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

　　不管了！

　　林间飞速冲了澡洗头发，确保一旦有鬼偷袭他他能立马回击后，才放了心慢悠悠拧开门。
　　蔚然房门的门缝里渗出了淡淡的光，一寸寸蔓延至他所处之地。

　　这么晚了还不睡？
　　林间狐疑。

　　林间鬼使神差走过去轻轻叩门。
　　没反应？
　　“然，我进来了啊——”
　　林间拖长嗓音谨小慎微地扭开门，“咿呀”一声，就看见被子里捂着一团。

　　？？？头呢？？
　　林间懵了。

　　林间冒着被蔚然打死的风险掀开被子，就看见蔚然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平日里的冷漠尽数收敛，长长的睫毛翘着显得格外乖巧，任谁看了都心动。

　　林间心想这人捂着被子睡不透气不热吗……这样好像还挺可爱的。

　　“晚安。”林间轻声说道，转身关了灯。

　　“谁？！”

　　林间被吓的一激灵，光速转身看向他。

　　“……”

　　蔚然一看是林间，闭眼吐了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您是有多闲啊，大半夜还来造访。敲门会吗？”

　　林间心说我敲门你应了么。

　　“我看你这个点了灯还亮着，过来看看怎么还没睡。”
　　“你睡觉不关灯的？盖着被子睡？怕啊？”林间调戏着，“要不我陪你啊？”

　　蔚然一看时间，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滚。”说完，蔚然又有些动摇。忽闪忽闪的眼睛如同松柏上凝冻的寒雪簌簌抖落微融。
　　刚才他趴在床上玩手机时，总觉得有人贴在窗子旁看着他，还觉得楼上有鬼到掉着在窗外死盯着他。
　　等到他硬着头皮，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唰一下迅速把窗帘拉上，心安地躺上床时，又觉得有鬼卧在床下。
　　窗外有鬼，客厅有鬼，衣柜有鬼，厕所有鬼……操他妈到处都是鬼！！

　　蔚然想着，沉默地盖上被子缩成一团，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无意冒犯快快走开！”
　　“解铃还须系铃人。”
　　“英叔护体！”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蔚然甚至觉得有人和他一起趴在被窝里，正悄悄的注视他。

　　要命。

　　念着念着，他睡着了。

　　林间眼里含笑，像是欣赏般直视蔚然。
　　蔚然有点忍无可忍，却并不恼。也许是害臊，又或许参杂了窘迫：“你怎么总盯着我？”
　　林间眉头微挑，也不回答。自顾自的道了句晚安。

　　……晚安就晚安吧。蔚然气哄哄的裹着被子再次睡觉。

　　翻来覆去数次后，蔚然终是顶着一脑袋鸡窝无奈开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差点没给他眼闪瞎，片刻后他解锁屏幕进入百度。

　　怎样击败一个人？

　　最佳回答——接近他，了解他，迷惑他，离开他，伤害他。

　　蔚然闷闷地盯着“最佳回答”不吭声，一番沉默后润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林间正准备熄灯步入设定好的情节梦乡，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就惊扰了圣驾。
　　一个头像软萌粉嫩，id名为“糯米叽叽”的玩家个人名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糯米叽叽向您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并表示：哥哥好呀。◢

　　林间已是见怪不怪。

　　◤失尽拒绝了您的好友申请，并表示：爹爹不好。◢

　　“这么可爱的妹子加他好友他还拒绝，有病吧，”另一个房间的蔚然直接震惊了，“呸，活该他单身。”
　　活该单身的林间心安理得的睡着在脑内上演林间英雄救蔚然的剧本，步步深入梦境——

　　两个奶团子端端正正坐立在沙发上，小林间木纳纳地捧着脸大的碗不吭声，一旁表情严肃的蔚然奶声奶气严厉道：“不可以！”
　　小林间顿时泄了气，埋头和深棕色的中药对峙，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似的。
　　忽的，智慧的小灯泡从他脑袋上冒了出来。

　　一旁小蔚然还毫无察觉，认真地扳数手指：“不能不喝药的，哥哥说过，不喝药的小朋友不是乖孩子。而且南瓜哥哥知道了会打你的！不能这样。”
　　小林间灵机一动，想起了前些天和林南一起看的伦理剧，于是他学着电视里的那个女人对着蔚然一顿撒娇，并掌握了其诀窍——叠词。
　　“哎呀蔚然然，我不想喝药药嘛，真的好苦苦，我都要哭哭了。”

　　谁知，纯的过分的小蔚然竟当真思考起来：“唔，还是不行。”
　　他站起来揉了揉林间脑袋，说：“好啦好啦，小朋友要乖乖的，要吃药的。”
　　小林间脸蛋一下子变得通红，他捏了捏蔚然软乎乎的脸颊，笑了：“怎么这么可爱呀。”

　　……

　　林间瞬间醒来，条件反射捏住睡觉时也不肯摘下的菱形方块吊坠，他顺着没拉好的窗帘的缝隙里投射的凉薄月光，看清了其中被均匀铺撒了蟾光的一面上刻写的字母——

　　一个歪歪扭扭的“Y”。

　　玄烛欲坠，岑寂昏黑里，林间垂着头看不见神情，只是手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