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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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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天气太潮,周遐的头发被雨汽濡湿,像刚用新墨染过。织烟见她身上斑斑驳驳印着雨点,有几颗还没沁进衣物,在表面颤巍巍地滚,就随手拍了拍,将它们拍落。周遐笑道:“这么大雨,我该早点去你家接你的。”
“是我给你添麻烦,怎么好意思。”织烟说,“校庆要出节目,班干部得身先士卒。”说到“班干部”这个词,织烟好像很嫌弃,不自觉撇了撇嘴。周遐引着她向里走,说:“校庆?那是十一月份的事,怎么这么早就准备?”
“荒废太久了,我这点水平太次,得花点工夫拾起来呢。”织烟微微皱眉,她没有说出另一个原因:这几天她姑姑出差,只有姑父在家,同处一室的时候织烟浑身不自在,就想法子躲出来。
进门后,织烟见原本摆着钢琴的地方空荡荡的,不免一愣。周遐笑吟吟地替她收了伞,端详她一阵,确认她身上都干干爽爽的没淋到雨,才指指楼上:“我嫌客厅大,东西多,人来人往的,琴声出来效果不好,早就给搬楼上去了。”织烟眨眨眼,明白周遐说不定是为了她连夜布置的,很是过意不去,周遐不等她说话就呵呵笑着推她上楼。
新琴房是书房侧边的一间休息室改造而成,和书房一样,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钢琴斜放在靠窗的角落,带着泥土微腥的湿润雨气穿过窗外的花木透进来,顶得窗帘翻翻滚滚。周遐不耐烦地说:“怎么还开着窗!”两步走去将窗牢牢地关严。琴凳后面,没隔几步就是一张半旧的长沙发,放着靠垫和薄毯。沙发右手边,还有同样款式的两把小圈椅,一张小茶几,放着刚沏好的红茶。
织烟见她煞有介事地将琴房布置成小演奏室,无奈地笑了笑。周遐陪她喝了半杯茶,就体贴地掩上门出去,让她无拘无束地练习。
这段时间织烟几乎天天来,甚至还带上作业,一待就是一整天。周遐虽然觉得依她疏离内敛的个性,这样的举动有点反常,但也想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一来二去,连周遐的父母都见过织烟,尤其是周夫人,对她喜欢得不得了。到了八月份,周遐还有半个月就开学,织烟班上作为高二重点班,开学日期晚不了几天。这天织烟练完琴,下楼和周家夫妇道别,说从明天起就得专心补作业,不来了。
“啊呦,在咱们家写不一样是写?”周夫人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说,“你也帮我督促着周遐,我看她作业还一点都没动。哎,我就想生个织烟这样的女儿,斯斯文文的多好?”她说着斜了周遐一眼,不满意地撅起嘴,又对织烟热切地说:“你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看看,这么瘦,长身体的年纪呢!”
周父全名叫周恪希,五十多岁,看着就像四十来岁特爱健身的有钱人,也和蔼地笑着劝:“织烟啊,说来我和你爸也是多年的朋友,只是你那时候太小,没见过我们。哎。”他说着垂眸叹气,周夫人赶紧拽拽他袖子。
织烟很是惊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乖巧地笑了笑。之后她隔一两天来一次,有时练琴,有时单和周遐凑在一起写作业。她渐渐地拾起几首从前熟悉的曲子,周遐舒舒服服坐在一旁的沙发或圈椅带笑听着,仿佛这就是她原本布置琴房的目的。织烟扒谱的时候,周遐听了两耳朵,惊奇得凑近了看:“校庆你准备了这个?”那是那年很受欢迎的一部动漫的插曲,周遐虽然不混二次元圈子,也经常在各种场合听到。她以为依织烟的性子,在校庆这种场合肯定会选一首热闹又炫技的常用表演曲,不出格也不跌份儿。想象织烟在台上鼓着腮帮子面无表情地演绎热血漫,周遐在心里直笑,也直呼可爱。
“嗯。”织烟狡黠地眨巴着眼睛,“晚会嘛,图一乐,干嘛要那么深刻?何况这部动漫我很喜欢啊!”
周遐差点没呛住。
“真的喜欢!你别不信呀。”
最终周遐没将织烟带坏成游戏少女,反而织烟拉着她一起看动漫。织烟身娇体弱,不睡午觉撑不住,起初躺在琴房小沙发上睡,周遐发现后专为她准备了客房休息。有时织烟困得动不了,琴盖一合就要倒下,周遐就抱她去沙发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睡。织烟又柔又滑的长发从周遐的膝上垂下,凉丝丝的,周遐趁她睡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梳着,感觉像抚摸猫咪一样,身心获得由内而外的恬静。织烟侧脸的线条,睫毛的弧度,呼吸的频次,耳廓的形状,脖颈间少女的甜香,不知不觉一点点印刻进周遐的记忆,即使多年以后也常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想起。
周遐是被窗外的阳光刺醒的,昨晚回来时太晚也太醉了,压根想不起拉遮光帘。
这间公寓是大伯送的,不大,标准单身公寓的格局,不过Q大附近本就是北京地价最贵的地段之一,这栋楼的位置很难得,足见大伯一家的体贴之意。周遐不知从何时染上些臭毛病,家里用层层叠叠的轻纱帘幔装饰,地上也满满铺着吸音地毯,清洁阿姨来时得穿着软底厚拖鞋,恨不得杜绝一切发出声响的可能。也因此,周遐醒来时感觉室内寂静得难受,仿佛自己被扔进荒无的宇宙深处一般。
周遐穿着外出的衣服就滚进床里了,坐起来时,她眼尖地看到米色风衣上沾了一丝游烟般的长发,愣怔怔地拈起,才恍然间忆起昨晚见到了织烟。至于两人说了什么,周遐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满心满眼都是织烟弯腰低头凑近看她的那个眼神,织烟的第一个眼神。
“靠。搞得像是我甩了她一样!我什么也没干啊!”周遐苦笑。
“是她自己躲开我的!”周遐郁闷地捶床。还不如……
周遐任性,经常由着心意冲动做事,是因为她很容易感到无聊,设定一个个攻克的目标可以给生活找点乐趣,找点刺激源,不然真不知道每天心里该琢磨点什么。也因此,她对每一任女友都十分上心,周到入微,自觉分手都算体面,问心无愧。捶了两下被子,房间里还是闷寂寂的没一点生气,周遐翻身跳下床去洗澡,其间已经哼着小曲盘算无数。
冷静下来,周遐觉得当年和织烟淡了联系,其实也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理由。一是周遐那年本就在高三,客观上没精力理会织烟闹情绪。二是当年两人都是青春期的小孩,尤其是织烟,性子本就是有话烂在肚里死也不说的,搞不准只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烦了,疏远了,周遐没及时挽回。现在都已成年,那还算什么事呢?织烟的冷淡确实让风流寡情如周遐都心痛了一阵,未解的谜团旷日持久就成了小小的心病,只是周遐从不准自己拉下面子认真追究。洗完澡出来,周遐将心情和理性都整理好了,神清气爽,已下定决心要将织烟追回来。
制造和织烟见面的机会实在易如反掌,两人不仅同在一个学校,更同在一个院系,如果周遐没记错的话,织烟应该在院里的知行部做事,而现任部长李佑成嘛,恰好周遐认识,也一起聚会过几次。周遐一边给那人发微信,一边自嘲地笑,巴掌大个地儿,三年都没在院里碰见织烟才是撞了鬼吧。
翻翻李佑成的朋友圈,原来昨天是他生日,看聚会背景确实后半段在那家KTV。周遐先是点赞,补了个迟到的生日祝福,跟他客套几句,就随口搭话:“哥马上要卸任交班了吧?知行部活动最多,任务重,之后可以轻松咯!”
“是啊,不过我们新部长可是美女加才女,比我强。说起来还是和你一个省的呢,宋织烟,认不认识?”
周遐乐得一击掌:“当然认识,我高中学妹。”
“哦哦,对,Z城六中嘛,齐名衡中!”李佑成回道,“有空约着一起吃个饭。”
“好啊,这不马上期末了,趁还没考试咱赶紧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