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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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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遐发现织烟吃饭的习惯很好,不言不语,也不看手机。只是吃得太少太慢,周遐都撂叉子跟钱秋琦说了好一会儿话,织烟还在慢条斯理地对付她的意面。最后还剩下大半盘,店长撤盘子的时候,无奈地摇摇头:“多吃点啊,嫌我的手艺不好么?”织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喝着饮料,又坐了一会儿。织烟这才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看消息。宜欣昨晚上被吓坏了,织烟回家时发现她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拨回去的时候宜欣都快哭了,最后反而是织烟柔声细气地安慰她,宜欣对聂绍元破口大骂。“跟踪狂!变态!痴汉!神经病!”宜欣那边频频传来拍桌子的声音。被宜欣这么一闹,织烟好像自己的气也出了,心情重归平静。此时织烟回复宜欣的关怀,跟她说正和周遐在外面逛街。
“周遐?名字好熟。啊,好像是高二,不对,现在高三了,高三文科经常年级前五的一个人。啊?昨天就是她摔了那伙人的手机?太厉害了!这得好好谢谢人家啊。”
“嗯。”织烟抬头看看周遐,冲周遐一笑,低头回道,“已经谢过啦。”
周遐这边,钱秋琦唠唠叨叨跟她说徐梓云的事。“哎,她昨天删了你可能又后悔了吧,今天拐着弯在我这儿试探了。你怎么说?”
“不怎么说。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嗨你,你这人真他妈无情。”钱秋琦说,“不过我就喜欢你这德性。”
周遐聊完抬头时,织烟已经不知何时拿了书看起来了。她看得极快,翻页声有节奏地响,周遐歪着头窥探书名的时候被织烟看见,织烟于是微微抬手让她看清封面。今天的相见本就是随性而至,周遐一早醒来,发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都不可抑制地一直想念着织烟,连梦里也想,便决定去见她。见到之后,她突然想带她出去逛逛,便这么提议,也顺利得到了同意。那么现在呢?周遐懒洋洋地向后仰在圈椅里,觉得就这样看着织烟读书也不赖。
织烟喜欢的这个位置和窗边有些距离,一架藤编的粗框屏风隔在中间,阳光可以适当地透进来而不显刺眼。织烟看一会儿,就托着下巴扭头看看窗外。窗外没什么景致,是Z城最繁华的路段之一,下方熙熙攘攘的全是人。织烟喝淡淡的红茶,店长特意放了一只续水用的细身金属壶在旁边。周遐时而看看她,时而和钱秋琦聊聊天,最终随手拿了一本书也看起来。夕阳不知不觉间偏斜过去,织烟有些困倦,就放下书眯眼小憩。周遐得了机会,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觉得她就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猫,平时冷冷的,熟悉起来便又温顺又乖巧。周遐甚至觉得她睡熟以后头顶上会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微微抽动呢。
晚饭时周遐早就订好了位,织烟兴致也很高,谈了许久最近读的小说。饭后两人随意走走消食。商场里夏夜的人群最多,挨挨层层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热烈的独属于夏天的笑。织烟个子娇小,丢在人堆里很有看不见的风险,周遐于是借机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她们走到商场最大的一片场地,那里似乎在举行唱歌比赛。织烟看看舞台背景的幕布,原来是一家花店新开张,只要顾客愿意上台唱歌都可以得到一份礼品。
周遐见织烟踮着脚看得专注,以为她是想要花,便笑着问她:“我去给你赚一个怎么样?”织烟还没来得及拦她,周遐就走上舞台,接过了店家手里的话筒。她身高腿长的,一缕缕短发水波纹般披在额角,拿着话筒颇有点颓废主唱的范儿。她唱的是最近大热的周杰伦的歌,观众热烈合唱,吸引了不少人加入,喜得店家直接送了她最贵的奖品——一朵装在水晶球里的白蔷薇永生花,只巴掌大小,十分玲珑精致。周遐兴高采烈地向织烟奔去,举着这个小球,邀功请赏地连声问:“喜不喜欢?”
织烟掩上KTV包厢的门,隔绝了室内野蛮刺耳的笑声,低头边看手机边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她酒量不好,是看在部长生日的面子上才碰了一杯应景,渐渐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就想出去稍微透透气。她收起手机抬头时,看见一个人在走廊的尽头摇摇晃晃地相向而来。
织烟停住脚,看着四壁的金色镜子将周遐的身影折射成千万重。
说来奇怪,二人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可这两年从未在学校碰过面。周遐的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半长不短,微微烫了纹理,除了上大学后可以用定型产品做造型之外无甚变化。也许因为年纪大了几岁,那种少年人的任性无畏变成带点忧郁的潇洒,是另一种气质和风度。她穿了件漂亮的风衣,只不过下摆和两袖被弄得皱巴巴的,还沾着酒渍。她走了两步,似是恶心,弯腰扶着墙壁闭眼歇息,都快站立不住。织烟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去,想看看她怎么样。毕竟夜深了,这里离学校又很远,她这样子乱晃很危险。
周遐感到有人伸手掺她,勉强打起精神睁眼一看,笑了:“织烟?我真是喝多了吧……”织烟不动声色,将她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周遐突然侧身将她整个人都抱住,嘟嘟囔囔地说:“真的是你,不是幻觉。”她还像当年那样,在织烟头顶比了比,即使醉得无法自控,还是温柔地笑道:“长高了。一点。”说着歪歪斜斜地抬手,食指和拇指张开两三厘米左右的一小节。
周遐毕竟有那么高,重压下来,压得织烟呼吸困难。织烟感到周遐灼热的手在她左鬓边抚摸着,轻缓地向下梳过,一瞬间种种甜蜜苦涩也随着这自上而下的动作渗穿了织烟的心。
周遐说完,脚下一软就向地上坠落,织烟压根没力气挪动她,被她带得也摔在了地上。不知是有意还是偶然,周遐的膝盖顶着织烟的腿,别得她动弹不得。好在旁边走过一个服务员小哥,织烟赶紧向他求助,小哥随手推开旁边的包厢,将周遐放在沙发上。
织烟一贯有责任心,自然不好丢下周遐就走,就在旁边坐下,试图和周遐搭几句话,带她回原本的包厢或引导她给同来的人打电话接她回去,实在不行,织烟只好先跟部员们打个招呼,送周遐回学校。“周学姐。”织烟轻轻摇着周遐的胳膊,“你的包厢是多少号?”
周遐盯着她看,问:“为什么躲着我?”她说的自然不是现在,而是当年。
织烟默然片刻,才淡淡地说:“忘了。”
回到家之前,织烟小心翼翼地将永生花球放进包里藏起,小挎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织烟努力用手遮着,希望不要被温思雅注意到。好在温家人虽然坐在客厅开着电视,但都各玩各的,没人看织烟一眼。织烟快走进房间了,温思雅才说了一句:“哦,你带回来的那个蛋糕,我们分着吃了。”
织烟其实挺爱吃甜食,尤其喜欢巧克力制品,只是九岁之后过生日就没有蛋糕了。周遐送的这款正是有很多巧克力的,织烟心里有点可惜,更多的是对别人吃了周遐送的东西不高兴,但还是平静地点头表示知道,没说什么。她珍而重之地将白蔷薇永生花礼盒藏进衣柜深处,坐在桌边打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之后,周遐和织烟偶尔在□□上说几句话,日子平平淡淡过去。有天下午,织烟突然对周遐说明天想再借她家的钢琴练习一下,周遐欣然同意。那是个酷热的午后,似乎能看见室外热浪翻腾。夜里突然下起电闪雷鸣的暴雨,至次日清晨时雨势仍凶猛未歇,周遐正担忧着想派家里的司机去接织烟,或和织烟商量改日再来,织烟的消息就到了:“我在小区门外。”
周遐抓起雨伞就跑出去,一路跑得水花四溅,膝盖以下都沾上了泥水。织烟穿着白底印花裙安安静静地等在路边,打着一把透明玫瑰红的伞,阴沉的天光被染成玫瑰色,又给她瓷白的皮肤裹上一层姣妍的轻纱。她微微仰头看远处的山景,云雾间,湿漉漉的山林呈青黛色,她的眼眸似乎也青翠欲滴,烟雨迷蒙。
那天织烟扭头看见周遐那一瞬间的目光,让周遐记忆了许多年。或许因为此时醉酒,或许因为心绪不佳,周遐脱口问出这句话,只是单纯想弄明白自己一直没想通的这个谜。谁料织烟轻描淡写地说“忘了”,周遐感到脑内嗡鸣,一阵无力。借着酒劲,心里告诉自己可以疯一点,周遐伸手将织烟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摩挲在她鬓边。她倒还不算完全失控,动作都是轻柔款款的,织烟皱起眉,用力推她,周遐就加大了力度,闭着眼沉声说:“我告诉你包厢号,再陪我五分钟,就走。”
她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带着微微的冷意,好像瞬间清醒透了。织烟本可以甩了她就走,但周遐埋颈轻嗅她长发的动作唤起了她的全部记忆,她生命中少有的温情,以及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热望。织烟也闭上了眼,心想,五分钟之后再重新忘掉,也不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