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Pythagozilla

29、第 29 章

　　初一自然要起早，周遐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周夫人先是嗔怪，又观察她的脸色说：“哎，怎么眼圈黑黑的？”周遐笑笑，说：“给该发拜年消息的都发了才睡，没休息好。”

　　周征在爬小梯贴春联，周恪希和织烟站在远处看，指挥调整了半天，周老爷子才满意。织烟穿的是周夫人带她逛街时买的一件烟粉色小皮草，她捧着手呵着气，朝阳的粉彩洒在脸上，温柔恬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周遐站在门内看时，甘亮亮一阵风地从她身边跑过，举着新做的热腾腾的米糕给织烟，织烟笑着抬起手，展示摸了红纸因而红彤彤的十指给他看，甘亮亮就踮脚把米糕递到她嘴边。织烟轻轻咬了一小口，很享受地边吃边赞。

　　之后甘亮亮在院子里玩，织烟大概意在看护他，就坐在庭院的小椅上，抬眼望着通透淡蓝的冬日晴空。周征从梯上下来，来不及洗手就接了个电话，大概是生意上的事，于是边说边在院中踱步。甘敏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飘下：“周征！你儿子又拉了！”周征无奈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做了噤声的手势，和电话那头继续慢条斯理又说了几句话，才挂断了回屋。这一幕幕都过于温馨，充满新年的第一个上午应有的安宁祥和，周遐却觉得自己还留在美好的、流光溢彩的、却最后归于死寂的旧年。

　　十点左右，钱秋琦提着礼品上门拜年。这是她和周遐从小养成的习惯，两家住得近，关系亲密，互相去对方家就和自己家差不多。钱秋琦也穿着大红羽绒服，一看就是亲妈强迫着套上的，她笑嘻嘻地在周家走了一圈，引得处处欢笑。周遐拎上备好的礼品，跟父母打个招呼，依礼节往钱家去。

　　钱秋琦最近情路通畅，今天捯饬得倍儿精神，见周遐淡淡的好像很没劲，就笑着问：“咋了，都把小织烟拐回家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得十天后才能见到岑瑶呢！”周遐不想破坏欢喜的气氛，笑了笑，想找点话题，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钱秋琦想起刚刚瞥见二楼有人在走动，像是梁斯乔，好像在跟人打电话谈事，手上翻着什么材料，才明白过来：“天啊，是乔姨回……”她看了眼周遐的神色，忙住了声。周遐说：“嗯，她旧伤犯了，回来休养。”

　　周遐想起高二那年，还是钱秋琦发现了织烟的照片，大概是隐约觉得哪里像梁斯乔，才领着她去看，顿时造化无常的酸涩之感挤得她心口极痛。她实在忍受不了，简单叙述了前因后果，钱秋琦也跟着颓丧起来，说：“早知道不带你看她照片了。孽缘。”

　　“记得你和徐梓云刚闹掰的时候，我还挺喜欢你干脆的态度，因为徐梓云这人实在不怎么样。”钱秋琦说，“可织烟她……哎，你是个混蛋。”

　　“确实。”周遐发现自己还有心情笑，轻哧一声，“也只有你会对我说这句大实话。阿琦，在感情方面，我比你差远了。”

　　“得了吧，跟我还装，来来来大过年的路上没人，不怕丢面儿，你靠这儿嚎两嗓子吧。”钱秋琦英勇就义般地伸伸脖子，拍拍自己的肩膀，“鼻涕不许沾我围巾上，岑瑶织的呢！”

　　周遐看了看她脖子上锅底状黑乎乎扭成一团的围巾，确实像岑瑶这种人的手笔，忙说：“不敢，不敢。”

　　钱家差点把周遐扣下吃午饭，周遐推辞了无数遍才走脱。钱家来的亲戚不少，麻将桌就摆了三个，码得震天响。小孩五六个，钱秋琦是最大的，这帮熊孩子都得她照顾，周遐就帮她陪玩了一会儿。回家时已经摆上饭了，周遐入座后，周恪希就问问她钱家的情况，随便聊聊天。

　　梁斯乔的电话从早上打到现在，她最后一个坐下，摆弄一下餐巾，抬头对周家老两口笑道：“哎，是不能安静躲清闲了，剧组让我明天就回去。我好说歹说，磨到初三走。”

　　周夫人一阵抱怨，织烟微笑着说：“乔姨真辛苦呀，什么类型的剧？不要打戏吧？”梁斯乔笑答：“不用不用，都市剧。还好不是古装戏，跪来跪去的，我这腿就废了。”

　　甘敏对她的演员生活很感兴趣，连忙问：“什么剧什么剧，保密不？”梁斯乔抿嘴一笑：“就一烂剧，不值得甘博士过问。没办法，市面上的剧本都差不多。”周征考虑的是实际问题，说：“你一个人走方不方便，要不我叫人送你到影视基地。”

　　“大过年的，别劳烦旁人了。”梁斯乔笑道，“我自己走就行。”

　　甘敏笑嘻嘻地说：“我和周征护卫你去机场，等你进了休息室再走。私生饭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周夫人爱热闹，喜欢人多，梁斯乔要走，她当然特别不舍得，一顿饭净给梁斯乔夹菜了：“知道你减肥，这蔬菜专为你煮的。”

　　初二，甘敏带丈夫孩子和甘亮亮回娘家，家里一下子空了大半截。织烟就乖巧地黏着周夫人，跟她学苏绣，帮她理线配色，听她说家常。周夫人只是把绣花当业余爱好打发打发时间，水平也不高，高兴了就摸两下，不高兴了就扔一边，主要和织烟聊天。周夫人告诉她织烟母亲家的情况，也说一说梁斯乔，更多的还是聊周征周遐兄妹。织烟见她翻出周遐小时候的照片给她看，心里五味杂陈，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哎，我们好像对儿子管得太严，对女儿又太溺爱了。我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啊，谁的人生都只有一辈子，一次机会。总有做得不周到，后悔的时候。”周夫人叹息一声，笑着把织烟搂进怀里，抚摸她的头发，“周遐就是命好，其实没有你一半优秀。我不盼她有多大成就，一生开开心心的就够了，将来早点结婚啦，生小孩啦，我还有精力帮着带一带。小烟啊，你才是最让人心疼的，有什么委屈就跟伯伯伯母说，周遐在北京的两个伯伯也能帮帮忙。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也要快快乐乐轻轻松松的，照顾好身体要紧，别的都不重要。”

　　“伯母……”

　　“哦呦，乖乖不哭不哭，过年不能哭……”

　　下午，梁斯乔在房间收拾行装，捡两下东西，就拿起剧本翻一翻，嘴里念念有词地反复背诵。周遐敲敲她的房门，问：“乔姨，打扰么？”

　　梁斯乔坐的位置刚好在阳光里，抬头笑时眼里满是光，像流动的琥珀色酒液。“跟我客气什么呀，进来吧。”她说着又下意识把刚才没背完的那句词接上。

　　周遐反手关上门，在小软凳上坐下，看她忙碌了一阵，才说：“乔姨，我来和你道别。”

　　梁斯乔先是哧笑，见到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我明天下午才走呢，这么急着说拜拜？”

　　“以后我们也许不大有机会见面了。”周遐说，“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

　　“嗯。”梁斯乔淡定地将叠好的一摞衣服放进敞开的箱子里，又抬头看看她。

　　年少的梦境总以为能长长久久，以为伸出双手捂住眼睛，黑夜便千古长在，梦幻便永不逝去。可白昼总会到来。周遐说：“乔姨，我从小就喜欢你。我不后悔这份喜欢，但我确实做了傻逼事。”

　　梁斯乔笑吟吟地抱着双臂，说：“你惹小烟生气了吧？我告诉你，我可是她正经的娘家人，还有你二伯母。你要是辜负她，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周遐哭笑不得地说：“你知道啊，害我白白一通煽情。”

　　“当然知道。”梁斯乔翻翻白眼，“不止我，人家敏敏头一天看见你俩就明白了。我们不说，给你留层纸糊的面子罢了，你以为自己多能耐呢。”

　　周遐是真流着眼泪笑了，梁斯乔这才叹道：“小烟小小年纪就漂泊无依，思虑重，从来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单单忘了疼惜自己。你别仗着她脾气好，能忍耐，就欺负她。刚好你是万事不操心，就操心照顾小烟这一件事吧。”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