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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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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真是搔到痒处,周恪希也不用书房,将长长的餐桌收拾一下,就在客厅里裁纸研墨。周征学书法比周遐还早了几年,先写了一句唐诗“元日迎春万物知”,织烟见他的字倒和人不大符合,有点糙爷们儿的狂气。周遐想了想,写了秦观的“开尽小梅春气透”。织烟见他们都是摘句,拾笔写了陆游:“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她练的正是清雅妩媚的小行草,周遐忙拍马屁:“极应景!”
周老爷子可不想寻章摘句写现成的,憋着一口气要作副压倒老沈的对联。周遐就手把手地教甘敏的外甥甘亮亮拿毛笔。梁斯乔也说:“拍戏的时候训练过,我会。”周遐笑着招呼她:“乔姨,来写写玩儿!”
“写什么啊?”甘敏两手面粉地跑出来,一看就乐了,“我也要写!”她专不洗手,专从周征手里抢过笔,浓浓地饱蘸了墨,托腮沉吟:“写什么好呢……”她还在这儿作态,众人已经被逗笑了,屏气凝神地看她将笔悬在纸上,“啪嗒”掉下滴墨来。“大妙,那我就从这里起笔吧。”甘敏在哄笑中镇定自若地说罢,狂放地写了个繁体的“发”字。“新年到啦,发财发财!”甘敏笑嘻嘻地说着,把抹得白白的笔交还给周征,一溜烟又回厨房去了,留众人大笑不止。
周遐笑过了,开始正正经经地写福字。周征的儿子周奕轩坐在桌上,伸手在砚台里胡抹,又随便在纸上瞎画,自己玩得特高兴。周恪希大笑:“好啊,几个月大就开始当书法家了!”织烟笑道:“像是在抓周,小轩长大后肯定成绩优异,书画全才。”
梁斯乔拍戏时毕竟只是学了个花架子,笔和纸凑在一起就打架。周遐耐心地教她:“墨不要那么多,用笔尖舔一点就够,掌心虚一点,捏实了不灵活……”织烟管自裁斗方写福字,就当看不见周遐站在梁斯乔身后,两人双手相叠。
Z城习惯是中午吃团年饭,周家晚上吃饺子,看春晚。电视放在那里权当背景音,众人各说各的,嬉笑打闹。甘敏不知怎的唱起歌,是周家老两口这代人爱听的费翔:“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每次当你悄悄走近我身边,火光照亮了我……”老两口开心坏了,周夫人说:“对呀,看什么节目,干脆我们唱歌好啦。小征,你买的那个,什么话筒啊卡拉OK用的那些东西,拿出来用用啦!”
周征和周遐一起把音响设备和话筒架好,周遐为了哄爸妈高兴,当先点歌:“最近郭富城又火了,翻唱挺多的。爸,妈,对你爱爱爱不完~”她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地搞怪,众人笑成一团。这就是首口水歌,周遐唱得不差,但也就中规中矩,逗爸妈开心了就行,唱完她就大摇大摆地下去了。
周征老神在在,唱的都是什么《大海》、《吻别》,被周夫人嫌弃了:“大过年的唱这些干嘛,没劲,你看把你儿子都听睡着了!”周征笑笑,就老实地退到后面,把话筒交给妻子。甘敏挽着老公,众人正等着她唱个逗乐的,她居然正正经经点了一首《亲密爱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周征唱完,还抱着周征大大地亲了一口。她小外甥带头鼓掌,大家一阵起哄。
梁斯乔正笑着和周遐说话,周夫人点她的名了:“小乔啊,你最近火的那个歌来唱唱,看看,我都给你点好啦。”梁斯乔在各种商演里唱这首歌唱得都要吐了,现在仍是温温柔柔笑着接过话筒又唱了一遍。
轮到织烟的时候,她大大方方地点了一首邓丽君《漫步人生路》。还没唱时,周恪希老两口已经连连叫好,甘敏也特给面子地说:“这我会日语版!”最终二人合力完成了粤语和日语双语版本。
压轴是老两口合唱杨钰莹的《心雨》,周遐笑着和织烟解释:“当年爸追妈可是千难万险,歌词里‘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几乎成了真……”
织烟笑得花枝乱颤,脸红扑扑的,周遐见她总算雨后初霁,趁势说:“你不要让我也这样艰难,不准跟别人跑了。”周遐是假装玩闹,当着长辈的面将她圈在怀里,凑在她耳边说的。自从回乡,这还是二人第一次肌肤相接,织烟慌张得透不过气,一动也动不得。周遐的心也跳得飞快,却又从织烟含羞带怯、欲迎又止的姿态里找到了答案,于是一扫这几日的憋闷,笑着松了手。
唱完了,周恪希看看钟点,笑道:“好了,孩子们,咱们去顶楼吧。”织烟抚着胸口,刚匀过气,脸仍红着,周遐就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给她严严实实裹上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好围巾,牵着她去屋顶小花园。
织烟心想,马上零点,去屋顶还能有什么事,大概是放烟花吧?可高中的时候,城区就已经全面禁燃烟花了,织烟想来想去没想出周家还能安排什么别的娱乐节目。等人都到齐,周征打个电话,东方的天空就爆出一声响。
绚烂的火光之下,织烟眯眼辨识一番烟花的方向,无奈地笑了,可不是雇人在郊区放的么,这么大这么华丽的烟花,全城都能看见。周遐乐呵呵地将她的手放在口袋里暖着,指每一朵烟花说名字给她听。往年的烟花都是周征按惯例采购的,今年周遐唠唠叨叨地插手,非得按照她的心意来,多了不少事,可也真好看。就连老少女周夫人也不住地说:“今年这个不错,不错,往年那些大红大紫的土死啦!”
织烟心里一直记得主客之别,这里除了一个比她小的又都是她的长辈,她在零点时第一个向众人拜年。甘敏的小外甥紧随其后,然后是周遐、周征夫妇和梁斯乔。周夫人笑吟吟地给每个人发红包,各人又都给织烟准备了一份,织烟红着脸连连道谢。
烟花前后持续了十分钟,老两口看完就下楼睡觉了。周征小夫妻也自有话聊,梁斯乔不能久站,甘敏扶着她一道离开。像周家一样雇人在城郊放烟花的家庭不少,五彩的光芒不时洒落。周遐这才塞给织烟一个小红包,织烟本不愿收,一摸才明白,这大概是今天写福字时周遐随手写了什么,折成红包的模样。织烟垂着头,突然有些明白周遐计划好的事,将那小红纸捏得紧紧的,不敢打开,也不敢看周遐。
“织烟。”烟花轰鸣里,周遐轻轻地说,“或许我这句话说得晚了,才让你思虑不安,是我不好。织烟,做我女朋友吧。”
织烟感到自己捏着红纸的手渗出冰冷的汗,强迫自己呼吸了几口寒冬的空气,沉默了片刻,才说:“周家给予我的恩惠和温暖太多,我若不答应你,就是我忘恩负义。”
她打开那张红纸,看了一眼,泪就滴在纸上,喜庆的正红色晕染成惨淡的胭脂色。织烟勉强说完剩下的话:“可是你该知道,我多么想答应。周遐,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一位明星有这么近的血缘关系。”
这是周遐生命里从始至终最隐秘的心思,天下知道的人只有钱秋琦一个。每次和人表白时,梁斯乔的影子都会在周遐心里闪过,但最终从未失败。可这一次,心心念念的人只有眼前人,结果却是绝无仅有。周遐时时刻刻都在意着风度,维持着体面,她感激织烟说得委婉,就连这种场合,就连此时此刻,仍在给彼此留余地。但她还是有一种心被从里到外挖出、翻面的感觉,痛得新奇而彻骨,好像二十余年来该经历的痛都顷刻尽至,甚至不能不涌起一股因果循环的苍凉报应之感。
织烟善解人意地笑道:“我是听你说的,你十八岁的那晚,说过一些话。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她僵硬地抬起手,将红纸塞回周遐手里,两人的手指都擦得红红的。
周遐这才动了,紧紧捏着织烟的手,纸片被揉捏成扭曲的一团,隔在二人掌心之间。
“别走……我会……给我一点时间。”
那张红纸上写着:“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