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不发光蜡烛

6、偃师（一）

　　原来穿行空间的路，并不是那么眨眼即到。或者说，对于身处其间的人来说，不是倏忽转瞬。
　　岑青岩觉得似乎过了好久，久到他认识了船上的每一个成员。
　　他找叶海问过是否能给家里传个消息，让他们别担心。但是叶海很抱歉地回复现在他们正在前往异界，没法勾连人间。
　　看来是没机会给家里带个话了，岑青岩想——自己就这么深夜不归，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既然回不去，他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开始誊抄山川图录。
　　渐渐地，跟杂耍团里的各位也熟稔起来。
　　文文大概是杂耍团中最小的，好奇心也最重，经常跑过来看他干什么，给他捣乱，有时候看累了，干脆变回文狸窝在他身边打盹。
　　莫方对于收拾屋子的热爱大于一切，每次岑青岩看到他的时候，不是在打扫，就是在打扫……
　　暗霜不爱说话，大概是乌龟精等甲壳之流——有一次岑青岩不小心撞到他，他没事，自己倒是仿佛撞到了石头上眼冒金星。
　　杂耍团长团子，大概是懒得化成人形，动不动就抱怨当初被骗了，明明说团长只负责吃竹笋包子，结果当了团长，什么做饭，修理，算账都要管，叶海回来了也继续当前团长，死都不肯官复原职。
　　对此，岑青岩只能表示同情。
　　小叶红和石百子似乎都是树精，两者都不太喜欢火，而且石百子经常笑呵呵地拿个又大又红的石榴给他吃，船上的餐后水果也经常是新鲜石榴，但是岑青岩并未见到船上种有石榴树，所以……
　　一切尽在不言中。
　　辟尘是来自青丘国的九尾狐，经常衣着清凉到让岑青岩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然后就会被毛茸茸的尾巴扫在脸上嘲笑“我又不在你的礼之内，不怕你看，真的~~~”，然后便是一阵哄笑……
　　最近他也在习惯中，不管辟尘穿成什么样子，都当她衣着得体……
　　他唯一搞不清来历的只有叶海和氤。
　　即便岑青岩估计他俩极大概率都不是人，但这两位在他见到的时候却一直维持着人形丝毫无差，既不会露出尾巴耳朵这些，也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除了氤喜欢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叶海多数的时候甚至是一步步在船上走……
　　自己总不能去问他俩“你们是什么东西”吧，太失礼了……
　　而且，叶海人好，不想说的只会非常礼貌地顾及左右言他，氤那个日常都不给自己好脸色的家伙说不定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直接丢出船去，那就太不划算了……
　　所以，还是趁着这段时间多抄点儿书，不要去惹麻烦了……
　　写到这里，岑青岩阖上笔记。
　　瞬间，他感到肩头一沉。
　　“岑先生，吃饭了！”变回文狸样子的文文跳到了他肩上。
　　“好，”岑青岩收拾好笔墨，肩上扛着文文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文文，我们这开船有几天了？什么时候能到地方？”这两天叶海似乎很忙，吃饭都看不到，氤他是没胆子去问的，所以只好来问旁的。
　　“到现在吃了二十顿饭了，快到了，”文文用尾巴环住岑青岩的脖子，“氤说我们要先去镜市买些东西，他不喜欢用杂种獍骨做法。刚好我们在镜市还有几场表演，顺便把钱收了。”
　　“呵呵，这个计算方法，倒是独特。”岑青岩笑了，问，“镜市是什么地方？”
　　“就是个大集市，”文文说，“只要能进去，想买什么都有，有些人也能进去，不过主要是各界的妖灵。”
　　“那用什么作为货币交易？”说到异界，岑青岩来了兴趣。
　　“什么钱都能用，不过怎么花我不懂，都是他们几个在弄。”文文回答，“这次去也是要换一些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用的钱和灵石，”从文文嘴里，岑青岩大概有了个印象，除了人界之外，似乎有着不少大大小小的世界，它们某些之间有通路可以来往，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类似商路的模式，镜市则是其中一个汇聚点。
　　而叶海大概是不想绕路，才会直接打开了一条通路前往，时间上省了好多，但是难度也加大了不少。
　　他和文文进来的时候，除了氤和叶海都到齐了。岑青岩现在也不奇怪了，叶海最近几天在底舱鼓捣什么东西，很少上来，氤更是个十顿饭能看的他一两次就不错了的隐身爱好者。
　　食材都是人界带来的，餐后水果还是石榴……
　　有些好奇叶海在忙什么，吃完饭他问石百子自己能不能去拜访一下叶海，如果不打扰的话。
　　“那就你给他去送饭吧。”辟尘拿过一个食盒笑吟吟地说，“文文你陪他去一趟，要不然他连楼梯在哪里都找不到。”
　　出了饭堂不久，岑青岩就懂了为什么一定要文文跟他来——难怪他们说叶海一直在下层忙活，他在船上溜达的时候，一直没发现竹笋包子号下去的楼梯在哪里。
　　文文念了个简短的咒语，岑青岩还没听出是什么语言，就见他俩面前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楼梯。“走吧。”文文说，先一步跑了下去。
　　岑青岩跟着文文走下楼梯，发现这底舱空间比他想象中还大了许多，漆黑一片。
　　他刚站定，就见一盏灯火从远处飘忽到近前，伴着嘎嘎的关节运动声。等灯光到了近前，他才发现，原来那盏灯并不是飘过来的，而是由一个形状奇怪的由木头和金属拼接而成的东西提着。
　　“它是自己走过来的么？”岑青岩好奇地问。
　　“是啊，这是这里的引路偃甲，有人下来它就会过来提灯引路，叶海说这么方便而且节省能源。”
　　“偃甲？”
　　“咦？你不知道么？”文文回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似乎想通了，“是吼，叶海说现在的人界已经很难见到偃师和偃术的痕迹罗。”
　　“偃师？难道是《列子》里载的穆王在去弇山的路上碰到的那个奇人？”岑青岩好奇，“其所造倡者以革、木、胶、漆、白、黑、丹、青等物件而成，却能歌舞栩栩如生人，真的可以如此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里叶海做的都是这样的，木头脑袋，只会做一些事情。”文文指着在前面提灯偃甲，“它就只会给你照路和带你去要去的房间，喂，我们找叶海，他在哪里？”
　　接受了指令，提灯偃甲转动了一下，改换了个方向，领着他们俩走向一处。
　　沿途岑青岩还发现，这里其实有很多个房间，而且门上有这不同的标记，看起来好像是代表某种意义的纹章，他问文文是什么意思，文文回答是其他偃师存在这里的东西，但是具体都代表是谁她不太清楚。
　　终于，提灯偃甲停在了一扇门前，那个门上也有一个徽记，大概就是叶海本人的了。

　　“你千万不要乱碰东西。”进门前文文嘱咐岑青岩，“而且小心自己的袖子。”
　　“小心袖子？”
　　岑青岩走进来才发现，为什么文文会提醒他小心袖子……
　　这里面堆的东西，可谓是层峦叠嶂，峰插云景……各种他认得出的认不出的，材料，构件，关节，榫卯等等堆叠成一座座奇峰怪石，有些挂在上面晃晃悠悠地仿佛有阵微风就能吹落下来……
　　文文大概觉得人形麻烦，索性变回文狸样子，找了个比较结实的铁块踩了上去，站在那里喊：“叶海！叶海！你没被砸晕吧，没饿晕吧，出来吃饭了！”
　　岑青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