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不发光蜡烛

1、雾隐（一）

　　鄢陵的居民一向有种植各种花木的风俗，更有擅此道者，精心培育异种奇葩，到了节日捧将出来供百家评议，更能赚得不菲价格。
　　是日游走在鄢陵街道上，百花齐放争奇斗妍，映得春日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小叔，你看那个花长得好奇怪——像个大大的红色葱头。”岑缨坐在她小叔的肩膀上，视线绝佳，各个摊贩卖的东西一览无余。此刻，她的注意力正被前面一个摊贩车上的花所吸引。
　　“哪里？”岑青岩问，顺着岑缨指的方向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一个卖鲜花的推车前。
　　本来他不想来凑这个热闹，昨天博物学会里有游学生到来，带来了几本孤本文献和最新的汇编，他正想好好研读一番，也许对正在研究的课题有所帮助——但跑进来小侄女一声声甜甜的“叔叔”叫着让他带她出去……
　　岑青岩再不想出门，也得把手头的书卷收拾一下，叫上小厮，领着岑缨出来看热闹。
　　“这个，这个。”岑缨指着一盆花，“这是什么啊，没见过呀，小叔？”
　　“这花还真没见过。”虽然岑青岩不好此道，但耳濡目染，他自忖多数的花木还是认得，但这丛花他确实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老板，这是什么花？”
　　“这位公子您真识货，这可不是普通花草，是大老远从鲤城运来的，听人说，是非常稀罕的舶来品种呢。”摊主笑着说，“我听人说是从什么‘鲁迷国’远道运来，叫——‘土里趴’，难侍弄得很，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不少的银钱，就开了这么一盆。”
　　“噗，这花看起来稀奇，名字却这般好笑！”一旁的小厮听到忍不住笑出来，“也是，什么花都是土里趴着长出来的，哈哈。”
　　听小厮这么说，岑缨在岑青岩肩上笑得前仰后合。岑青岩也笑了：“这应该是鲁迷国的语言对花的称呼，贩者不知其意，谐音称呼也是一种方法，只是有时候就会产生歧义。”
　　“小叔，鲁迷国在哪里啊？”岑缨低头在岑青岩的耳边问。
　　“在很西很西的地方，隔着很多的高山大湖，还有沙海，也可从鲤城出发，走海路到达。”从摊贩那里买了几朵时兴的各色花朵给岑樱戴上，岑青岩带她回到人流中，“小叔也是在博物学会的记录上见过，鲁迷国曾有使团来朝，献狮子与麒麟于皇帝。”
　　“麒麟原来产在那里么？”岑缨问。
　　岑青岩笑着摇头：“因为这个，有位仁兄特地跑去京城，找了关系混进皇家苑囿，近距离看到了那头‘麒麟’，他记录下来只是一种脖子很长、长相奇怪的鹿。大概是有人为了讨皇帝开心才假称麒麟，毕竟谁也没见过活的麒麟——博异抄上有他画的图，有时间找给你看。”
　　“我最喜欢小叔了！”岑缨说，全家上下小叔总能给她带来新奇的东西，小叔常去的那个博物学会里面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也是，总有有趣的故事讲给她听。

　　岑青岩没想到，小姑娘的精力比他想象的好得多，硬是从上午逛到了日当正中还意犹未尽，倒是他和小厮都有了些疲态，尤其是时不时要背着岑缨的岑青岩，毕竟他钻研的是异象学术，不似会中那些搞机关工程的同僚们体格强健。
　　最后在岑青岩答应给岑缨找那本画着“麒麟”的博异抄看，她才答应往回走。
　　“小缨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个包子。”他看到前面有个包子铺，问岑缨。
　　“好。”
　　他往包子铺走过去，刚好路过一家书店，耳中传来有人说话——
　　“到这里来找什么竹笋包子？！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那只食铁兽脑子有问题！”
　　“不是说陈夏千亩漆，渭川千亩竹嘛，既然有这么多竹子，有竹笋来做包子不是很正常么？而且这附近只有这里看起来比较热闹，只能来这里看看有没有卖吃食的。”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这一路有看到一根竹子么？”
　　“确实，没有……是哦，应该是过了很久了，此地的气候有所变化也是正常——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那怎么办？出来的时候都答应给他们带手信了。”
　　“是你答应的。”
　　“但是人间计算之事我不如你嘛，而且鲜艳的布料、现下流行的棋牌、连时兴的话本你都买了要去念给大家伙们听，只差团子的东西说不过去吧？”
　　“这里应该有卖柰果的，买一筐回去凑合一下，再打包点儿酒楼的糕点——那边包子铺看样子有素馅的包子，他只要有的吃就不会有太多意见。”
　　“……好吧，唉，现在出来表演越来越难了啊，人们居然还不如他们的先祖，看到什么都大惊小怪的。”
　　“马上就可以换地方了，那里就不存在什么见怪不怪——反正都是怪。”
　　“嗯？”听到这有些不同寻常的对话，岑青岩循声望去，看到书店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人，高个子一身丹朱，矮个子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一身雨过天青色，正得大概染坊的娘子看到一定会上前请教出处，虽然两人冠带看起来与周遭常人无异，但他们说的内容让岑青岩觉得甚为奇怪。
　　他们刚才在说——食铁兽？
　　食铁兽岑青岩听说过，但是，食铁兽吃包子么……
　　渭川千亩竹……现在渭水两岸的气候不施特殊之法是种不活竹子的，但岑青岩觉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句话——学会里有人说过，一地的物候变化非经年累月不可改变，至少在他的所知中，并不存在这种情况。
　　身为人，又能看到多远的时光呢……
　　而且这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说话，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却似乎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甚至好像都没有人看到他俩一样。
　　这时，高个子忽然回了一下头，岑青岩愣了一下，对方，似乎看了他一眼……
　　随即那人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小孩，两人很快消失在了节日的人流中。
　　“小叔，你在看什么？”岑缨见岑青岩并没有往包子铺走，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
　　“没，没什么。”岑青岩回过神来，四下看去，早已没有那两个人的任何踪影，“走，我们去买包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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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迷：土耳其在明朝时的别称。
　　Tulipa：郁金香最早在土耳其的名称。
　　鲤城：泉州。
　　陈夏千亩漆，渭川千亩竹——出自《史记·货殖列传》，原文为“蜀、汉、江陵千亩桔；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荻；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原本记载的如漆、竹等亚热带植物产地要比后世靠北，说明当时的气候比现在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