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痴宠》小枣大王

11、验身 仵作，稳婆

　　快马加鞭行了两日，季镕回宫已是星夜，路过西配殿瞥见还亮着的光，他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杨吉瞧着那边，问：“殿下先过去看一眼吗？”

　　若说前几日他只当太子嫔有几分福气能替代元妃让殿下心悦，那今日回来的杨吉就差自己扑到晏臻身前大哭一通这些年的思念了。

　　不过杨吉激动之余却有点看不明白季镕了，怎么自柳镇回来之后殿下便一脸心事重重。

　　季镕大步回到正殿，吩咐內宦备好沐浴的东西，稍坐下饮了一盏茶便起身来到浴房。

　　浴房中水汽氤氲，在夏夜中更添闷热，季镕走到衣架前，将衣袍褪去，现出脊背上深浅不一的伤疤，多年征战有好几次都是命悬一线，他素来不甚在意生死，只一味拼杀早已积累了一身伤病。

　　若不是惦记晏臻给他留下的女儿，他早就不知拼死几次了。

　　他从不敢让自己有半刻得闲，若闲下来便是胡思乱想。

　　但此刻，季镕终于放空自己靠坐在汤池中，舒展开双臂搭在汤池边上，他仰头看着屋顶的纹饰又合上眼眸，温热的浴汤淹到他胸口一点点温暖了他多年来冰冷的体温。

　　只他还没空闲多大一会，晏臻便找了上来。

　　晏臻记得今日季镕回宫，从午后便一直等待，自然不会有人来同她禀告殿下回宫，是她自己个儿盯着正殿这边瞧见宫人进进出出才想来看看的。

　　一路匆匆而来，许多宫人瞧了一她眼便忙低下头去更不要说上前阻拦，直到浴房门口，晏臻才被宦奴拦下。

　　说是拦，但又有谁敢碰晏臻一下。

　　独一份住进乾元殿里的嫔妾，宫人再如何是按规矩行事的假人也不敢碰这位啊！

　　只能哄着：“娘娘，殿下在沐浴。”

　　晏臻惊喜地弯了弯眼睛，殿下真的回来。

　　“我想见殿下。”有宫人阻拦，晏臻自然不敢硬闯，她乖乖站在门口抬眼看向宦奴，又小声请求一次：“我只与殿下说句话，就回去睡觉了。”

　　宦奴完美的笑容上出现一丝尴尬的裂痕，明知道殿下在沐浴还要进去见面这太子嫔邀宠意图也太过直白了。

　　“娘娘在外间稍等片刻可好？”

　　晏臻秀眉蹙起，便不再说什么退了两步靠边上站好了。那模样，活像受了多大委屈又不敢说似地。

　　宦奴有些为难，回想起她方才那猫叫似的甜软声音，真怕殿下听见了以为他们这些当差的给娘娘气受了，他看了看浴房紧闭的门又瞧瞧站在不远处的晏臻，以眼神询问着一起当值的同伴
　　——要不要前去向殿下禀告一声。

　　只眼神刚递过去，便听见浴房里传来脚步声，下一瞬房门被里面的人推开。

　　季镕显然没来得及仔细擦拭身上的水渍，雪色衣衫被打湿微微贴服在他身上，勾出宽肩窄腰，连腹上的肌肉都现出两分壁垒轮廓。

　　他冷眼扫过守门的两个宦奴，脚步未停径自来到晏臻面前，本想厉色教训，可以见到她因为看见自己而瞬间明亮溢彩的眼眸，季镕声音也低柔了。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歇息。”

　　晏臻正要说话，却见宦奴急忙捧着栉巾追来，她这才发现季镕的发还是湿着的。

　　晏臻接过栉巾来到季镕身后，细致地将他的黑发包裹在栉巾中，因为不是面对季镕，随侍的宦奴也退下，晏臻变得胆大许多。

　　“我听说殿下今日回来，想等着看殿下一眼才能安心睡去。”

　　或许以晏臻的心智，尚不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但落在季镕耳朵里却是大为震动，犹似被这话定在原地一般。

　　良久后，季镕转过身来，黑眸幽深如渊居高临下看着晏臻，他抬手将栉巾握在手里，指背堪堪挨上晏臻细嫩的手指。

　　一缕湿发还贴在他脸侧，晏臻见了，踮起脚尖，指腹轻覆在他面上将湿法捋顺。

　　距离过于近，晏臻身上清幽的浅香扑绕过来。季镕眸色愈暗，手上微一用力扯动栉巾，连带着将晏臻也扯进自己怀里，让浅香变得馥郁些。

　　这是他的妻子，活生生的，失而复得的妻子，季镕情难自禁地朝她娇小的身躯垂首，背后的肌理都紧绷，湿衣绷紧，骨骼和热血都要涨裂而出一般。

　　晏臻还当自己没站稳，她小心撑住季镕坚硬的胸膛，怯怯抬眸，额头几乎擦上季镕的唇。明明殿下身上寒凉，她却觉得自己被一团烈火炙烤着，晏臻痴痴望向他，只见男人俊美的脸上还有水珠，长睫亦是湿润，黑眸投过来的目光也变得温润缠绵。

　　“殿下……”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晏臻呆笨的脑子里忽然跳出这样的词句来。应是在哪里看过吧，但此刻拿来用在殿下身上却是合适的。

　　晏臻的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她不敢再迎向季镕的目光，微微移开眼神看向一旁灯盏中跳跃的烛火透过琉璃外罩照出陆离的光，晏臻闭上眼，可眼前光彩散去殿下俊美的脸却更加清晰。

　　耳边传来季镕强有力的心跳声，让她的心跳也跟着快得不像话，好似再跟殿下身前待一会，都要晕过去一般。

　　她退了半步，软声道：“我先回去了。”

　　季镕怀里一空，怀中人已逃似得转身离开，乌黑卷发在她身后飘散着旖旎的波纹，至她消失，他依旧望着她离开方向。

　　季镕垂眸看着手中栉巾，良久后，他慢慢拧紧剑眉。

　　为何找了八年才知人还活着？竟这般巧合，南齐公主一来，柳家的人便有了定论？

　　晏臻又是如何变成南齐公主的？

　　若想利用晏臻，大可送六公主和亲，何必送上五公主又偷梁换柱调换六公主？

　　“杨吉。”季镕沉声吩咐。“去寻几位可靠的太医，稳婆，仵作来。”

　　听闻此言，杨吉缓缓收回落在晏臻背影上的目光，殿下生性多疑，越是看重才越谨慎，杨吉猜测殿下这是要验身？

　　传言女子若经生产，骨骼会明显不同，且无法恢复。即便宫中圣手也不敢保准各宫娘娘恢复如初。太子妃晏臻生产后并未来得及修养，不过两个月便在林州殒命……不，应该说在林州失踪。

　　若验得南齐公主经产，其身份不言而喻。

　　杨吉不由得喃喃道：“殿下存疑？”

　　低弱的声音溢出，杨吉惊醒回魂，浮尘一甩，卯足劲头邦邦给了自己两耳光。

　　“奴才失言，请殿下责罚。”

　　季镕狭长的漆眸愠怒，“自己下去领罚。”

　　夜色寂寥，琉璃宫灯中的烛火一晃一摇，照的季镕身影恍惚。

　　他并非对晏臻存疑。
　　早在看见十三亲近她时，季镕便已有了论断，更不用说南齐传回来的情报万般可疑。

　　比如，南齐六公主在十三岁时被送去国师府治病，及笄之后回宫，国师与南齐二皇子便渐如末路。

　　他想知道，他们对晏臻做了什么，又想让晏臻充当一颗怎样的棋子。

　　.
　　黑云压着宫墙，落下紧密如豆的雨水，淅淅沥沥，将宫道一遍一遍冲刷，殿前的荷花被雨水拍卷着颤动，隔着云母磨成的窗户，十三竖着耳朵，满眼好奇地看着地上纷飞的雨蝶，理也不理晏臻手中的翠色璎珞。

　　青蕖上前抱走十三，俯身对晏臻施礼道：
　　“娘娘，殿下来了。”

　　晏臻倏地星眸晶亮，她还穿着翠色薄纱寝衣，黑长的发并未梳理，如海草卷曲逶迤在脑后。

　　她缓了缓小脚，赤株会意即刻上前伺候晏臻鞋袜，绫袜雪白柔软，刚套上粉白的足尖就听外边传来一声声的跪拜声。

　　晏臻抬眼望去，清俊玉质的男人已绕过碧纱屏出现在眼前。

　　雨声淅沥，女孩软糯的声音参在雨声中，低软而喜悦。
　　“殿下。”

　　季镕屏退左右，来到软榻边，他抬手落在晏臻的发顶，掌心感受着卷发的弹起的弧度，缓缓落在晏臻的肩头。

　　“等下会有几人来为你查验身体，或许有些疼，你愿意吗？”

　　雨幕打在身后的云母窗上蜿蜒而下，晏臻歪头，蹭了蹭季镕的手掌。
　　“都听殿下安排。”

　　季镕有些不忍心，可这点不忍又被生生压制下去。他必须掌握南齐人的意图，若一时心软，叫南齐人钻了空子，再伤害到晏臻，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季镕软声开口。“孤就在厅中，你随时可叫我。”

　　晏臻弯了弯眼睛，脸上是笑的，但心中因为季镕过于郑重而生出一点点惧怕。

　　但季镕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晏臻只能笑着忍下不安。

　　第一波进去的是仵作。
　　一共三人，皆是杨吉特意寻来的女仵作。

　　厅堂中，季镕单手扶额，指尖轻压太阳穴，宽大的袖摆遮挡着，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外间等候的太医对太子殿下的冷沉莫测早已经习惯，但三名稳婆却开始紧张，这样湿凉的雨天，脊背也出来汗。

　　仵作依次出来，青蕖又领着几个稳婆进了内室。

　　寂静的厅堂中，只有季镕，杨吉和三名仵作。无人言语，只有雨声清脆的拍檐声。

　　桌案上的茶水已经凉透，清浅的茶香也消散。季镕沉吟片刻放下手，长指摩挲着杯沿。

　　杨吉会意，朝下首的仵作道：“鞠大人，您请说。”

　　刑部侍郎之女鞠韶音，是本朝少用的有官职的女仵作，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说话却很有分量。

　　鞠韶音俯地再拜，声音虽低，却不卑不亢。
　　“回禀殿下，娘娘骨量纤细，盆骨打开，肋骨有外移后复位的牵拉痕迹，脊骨尾骨弯突。”

　　季镕黑眸沉沉凝着鞠韶音的官帽，听她絮絮陈案，再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终于听到她的结论——经产，有正骨修养痕迹。

　　季镕端起凉掉的茶水，垂眸轻抿了一口。

　　南齐能在季镕连年征战中苟延残喘到最后绝非偶然，如今看来不知还酝酿着何等诡计。

　　咔嚓一声，宝瓶碎裂的声音穿过屏风传来，季镕剑眉拧起，立刻起身往内室而去。

　　还未走两步，便见赤株红着眼睛寻了出来。
　　“殿下，娘娘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