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
-
01
屋顶破了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连带着昨夜新落的雪簌簌地也掉下来。
屋内没有柴火，他蜷缩在角落里，身着一件破了洞的已经快要烂掉的旧衣服。
他往远离风口的地方又缩了缩，犹觉得冷，啃了一半的发了霉的馒头放在一旁，泥块把它染得没有那么白了，他瞥了两眼，并不想吃，哪怕他已经饿了几天。
如果你仔细观察他那张布满尘垢的脸，你会发现他其实还年轻，也就二十几岁，面容上有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他是个写话本的，没读过几天书，没认得几个字，科举落第，无以为生。白天寒冷而漫长，他寻出几页散落的纸，开始构思内容。
写罢！他是个没本事的，也就能写点俗气的东西供自己乐呵，若论别人那必然是瞧不上的。
他提笔蘸了点干涸的墨，轻轻化在水里。
他写的不是他自己，他写的是另一个人。他写他鲜衣怒马，年少成名；写他相约好友，踏遍长安道，看尽长安花；写他金榜题名，写他遇见一位心仪的姑娘……
他忽地放下笔，顿住了。
他想，不写了罢。
他不知为何，心口隐隐约约有些疼。
02
待他再次拿出那些纸打算完成那些未竟的故事时，又觉得不甚满意。他寻思着若是想卖点钱，就必然要掺点风花雪月的东西在里头。写那状元郎与俏佳人，郎才女貌天仙配。他弃了之前的一部分手稿，另着一张纸写。
他自觉写作天赋过人，三两笔便是那少年模样——藕色发带高高束起的马尾，绛红色的外袍，骑在一匹威风凛凛的马上。他只觉那少年发丝轻扬，阳光下耀眼得夺目。
他看不清那少年的模样。他暗自觉得好笑，明明是自己创造的人物，却觉得离自己太过遥远。
他的确太偏爱他了。
他给予他自己想得到却未曾拥有过的一切。
他笔触流转，将那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
03
那少年金榜题名时，正是春日长安，天光晴明，暖风轻柔。
那长安城的花开得艳丽，曲水流觞、雁塔题名过后，少年纵马，遇见不知哪家的小姐，俏丽面容，灵动双眸，在柔美的春光下对着少年一不小心就羞红了双颊。
三言两语便心意互通，彼此以香囊相赠。新科状元忙赶回家，准备择良辰吉日前往提亲，自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原是要写提亲与洞房花烛的，但觉有些困倦，便蜷了身子睡了。
他做了梦。
梦中这一切都变成了真的，更加真切——只不过，唯独他站在一旁。
他看见他笔下的男女主角在夕阳下紧紧地相拥，那少年把那姑娘拥入怀中，他忽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把这归结为好奇——被人抱住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这样想着，那少年忽然抬眸与他对视，眸中充满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种情绪是——
——绝望的爱。
04
他醒转过来，满眼满心都是那少年的目光，那么深情，那么专注，那么炽热地望着他，就仿佛天地间只深爱着他一人。
他望着那目光，觉得自己枯树般疲乏的心灵就如同经了一场缠绵黏连的春雨，从干裂缝隙中冒出一个小小的芽尖，嫩绿色的，浅白色的。
他抬头看屋顶破的那个洞，透过洞看尽一隅天空，素白的，泛着点青。他心知梦中的天不是这样的，他亦知冬日漫长，枝头的桃花怕是要等来年再开，但他却从中寻得几分宽慰，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宽慰从何而来。
雪映着光，晃得他眼睛有些酸涩，几欲落下泪来，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给予他宽慰的，是那个少年。几乎在一瞬间，与那样的双眼对视，他心头的热情就会重新燃起，他的灵魂就不再沧桑——
令他安心，令他相信，这世间确确实实有人愿意爱他，在意他。
多么美好。
他决定生活了。他打开门，走出这一方他用来禁锢自己的囚笼，他望着光秃秃的枝丫，白皑皑的旧雪，如此乏味的景象，他却觉得万物都生动起来了。他走过大大小小曲曲折折的道路，路上有不懂事的孩子向他扔石头，他也不甚在意。
当他再次回到家，布满字迹的纸张铺展在他面前，他提笔，又开始了他的写作。
他近日眼睛不甚好，许是被雪映的光晃着了，总觉得眼前蒙着一层雾。
他刚抬起手，还未酝酿好该怎么写，突然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人在注视着他。
他本能地回过头，猝不及防遇见了身后的红衣少年，笑容明艳，眸光潋滟，如在梦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