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糖》十柒十

25、半糖不甜

　　陆熠星提到的那封信，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做宁薏的遗书。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陆熠星把家里所有宁薏的东西都整理了个遍，打开主卧房间的灯时，陆熠星看着眼前的房间摆设，突然就感觉很陌生。

　　好像这不是自己家，而是外面一个随便的酒店。

　　自从陆振华出事以后，他就再没进过这个房间了。陆熠星快速眨眼，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开始收她的衣服，然后是床头的一些文件。

　　陆熠星伸手拉开床头的柜子，里面赫然躺着几张粘了便利贴的银行卡，陆熠星把他们扒拉开，下面是一张写满字的白纸。

　　纸张是简单的A4纸，对折着放在银行卡下面，陆熠星疑惑的拿起来，打开。

　　慢慢的浏览，渐渐的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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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电费缴好了，银行卡的密码都写在了便利贴上，冰箱里有我刚做好的牛肉干，都是切好的，不想做饭的时候，可以直接拿出来吃……

　　可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不要怪妈妈没有事先告诉你，让你承受突如其来的悲痛，也不要过多的自责自己不够懂事。

　　当年你爸爸走的时候，你还很小，不懂什么叫死亡，你爸爸叫我好好照顾好你，照顾好自己，可惜我都没做到，没有参与你人生许多重要时刻的同时，还处处管束着你。

　　妈妈很愧疚，参与不了你以后的人生了。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的人生就要结束了。

　　你以前许愿叫我辞职的时候，我很难过，因为这是我所热爱所追求的事业，我不会说放弃就放弃。

　　以后等你找到你愿意为之奋斗的事情时，相信你就会明白，所以这点希望你能原谅我。

　　妈妈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你之前跟人打架的时候，我就感觉时间不多了。我问你打架的原因，你死活不肯跟我讲，我很生气，同时也很难过，我记得小时候你上幼儿园，就算是踩到了只蚂蚁，你都会同我分享，但现在……

　　既然都要走了，那我就再多嘱咐你两句吧。

　　尽管你是有苦衷才动的手，我都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好不好？还有就是我想教你做饭，是真怕你以后照顾不好自己。

　　妈妈走了以后，你就和外公一块儿生活吧，他老人家腿脚不太好，你替妈妈好好照顾他。

　　前两天对面的孟阿姨还给我们家送了新鲜的鸭蛋，他们是善良的一家人，有需要你帮衬着的地方你就多出点力。

　　还有你许叔叔，李奶奶家……，楼上楼下的都是十几年的邻居了。

　　我本来也不求你能够功成名就，有什么大的作为，现在我都要走了，就只希望你以后能平平安安长大，我和你爸爸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以后的日子不管过的多么艰难，你都不要轻易放弃，要相信，你始终是被爱意所包围的。

　　对了，阳台上晒的衣服记得收，这两天可能会下雨……

　　宁薏颤抖着双手把最后一句写完，将信对折放到了床头的柜子里，还没来得及补妆遮掩，就飞快下楼打车去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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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熠星手指捏着纸张的下面一角，前面的内容塌了下去，陆熠星强忍着没哭出声，把头埋的很低，信不长不短，这看起来也不算是遗书，更像是一种饭后的唠叨，偏偏这写信之人早已不在人世。

　　陆熠星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猛然抬头，用力抹了把脸，将信丢在床上，大步朝阳台走去。

　　果真如宁薏所说，这雨下了整整一天。

　　陆熠星把衣服收下来，抱在怀里，衣服是湿的，因为淋雨的缘故还散发着一股霉味，陆熠星刚闻到的时候，没忍住皱了下眉。

　　等到陆熠星把衣服重新洗好，再挂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一点了。宁文昌还在屋内休息。

　　陆熠星站在客厅中央，呆愣了许久。

　　他抬腿走到冰箱前，把门拉开，里面摆满了各种蔬果食材。陆熠星找到切好的牛肉干，摆在了流理台上，一块一块的吃了起来。

　　夏季炎热，时间也才过了几天，嘴里的东西就有些变味了，陆熠星哽咽着把食物吞下，无力瘫软在地，眼泪决堤。

　　为什么不早点发现呢？这样至少来得及收衣服，来得及吃牛肉干。陆熠星愧疚的想。

　　后来，陆熠星每天都正常的去上下学，正常吃饭，训练，早起……想让她省心，却又总是在课堂上发呆，在四下无人的深夜痛哭，最后干脆连晚自习都不去上了，时常一个人喝酒……好像真的要被打垮了。

　　可就是这个时候，李茂文逃课叫他去打球，林桑在深夜球场的安慰和站在台上唱的歌……还有很多很多，陆熠星这才真正明白宁薏信里说的那句话。

　　陆熠星始终是被爱意，善意所包围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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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考试的年级大榜，陆熠星跌出了年级前二十名。林桑怕他心情不好，一连半个暑假，时常会跑过去和宁文昌下棋，借此机会观察他。

　　刚刚结束一局，是宁文昌赢的，林桑笑得眉眼弯弯说：“好厉害！”然后朝人做了个竖大拇指的动作。

　　宁文昌笑得很淡，把棋盘上的黑白两子分开。

　　“那……，再来一局？”

　　宁文昌收好棋子，合上棋盘，摇摇头。

　　“不来了，得赶紧收拾东西，下午要去赶车。”

　　林桑瞪大双眼，站起来急忙说：“这就要回去了吗？”说完，陆熠星从他房内拿出了一个大箱子。眼睛没看向林桑。

　　“对啊。”宁文昌转身走进客房去收拾东西。

　　林桑走到陆熠星的面前，不敢相信的问：“你也要去吗？”

　　陆熠星微微俯身，摸了摸林桑的头：“怎么，舍不得我？”

　　林桑重重的点了几下头。

　　陆熠星轻笑。

　　“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你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陆熠星顿了顿，他要转学去南安，他想考哪里最好的医科大学，一年高三加上几年的大学……可能以后很少会有机会在这边久住了吧。

　　“有时间就会回来的。”陆熠星中肯的回答到。

　　林桑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恰在这时，门被打开。许驰一和李筱然都拎了点东西下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许驰一问。

　　“收拾好了。”

　　三个人胡侃调笑半天，林桑从他们的交谈中知道陆熠星原来是要去南安读高三。

　　决定可能是临时做的，林桑不知道，看到少年轻松的笑着时，林桑心里的不舍也油然而生。

　　宁文昌把东西收拾好走出房间，陆熠星走上前去拿过他手里的包。

　　“哟，都在呢？”宁文昌慈祥的笑问。

　　“来送送你们。”许驰一回答道。

　　叫的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下午四点半的车票，现在已经快三点半了。

　　来送的人不多，除了楼里的几个邻居还有一些陆熠星的同学，行李放在后备箱后，他们在相互拥抱告别。

　　林桑站在队伍的最后头，始终没来得及同他说话。临到要上车时，陆熠星隔着人群，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林桑弯唇看向他，算做回应。

　　车子开出去老远，人也都散了。

　　林桑一个人在楼下游荡半天，很后悔自己没有亲自跟他说一句再见，很害怕以后真的要见不到他了。

　　一阵失意的蹲坐在一楼的台阶上，盯着自己的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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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熠星随意薅了把头发，伸手想去拿包里的薄荷糖吃，突然想到什么，出声叫停了车。

　　宁文昌半梦半醒，疑惑的问：“怎么了？”

　　陆熠星拉开车门：“身份证忘拿了，等我一下。”

　　宁文昌有些愠怒：“丢三落四的，赶紧回来啊！”

　　陆熠星关上车门，朝前跑去：“知道了。”

　　跑到三里巷的时候，陆熠星刚好看到了台阶上的林桑，陆熠星喘着气，平复了下呼吸，走到人面前，打了个响指。

　　林桑疑惑抬头，随即高兴起来。

　　“陆哥哥！”

　　“唉。”

　　陆熠星应完，往楼上走去，林桑跟在后面。

　　“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熠星找出钥匙把家门打开，平淡的说了句：“忘记拿身份证了。”

　　林桑：“……”

　　陆熠星拿好了身份证，在门口犹豫半天，最后把钥匙丢在了鞋柜上，用力关上门，准备下楼。

　　林桑盯着他家的门发愣，陆熠星已经走向二楼的楼道，见身后没有动静，往回返了两步，朝着林桑的方向说：“不去送送我？”

　　林桑反应过来，说了句：“来了。”跟上了陆熠星的步伐。

　　陆熠星站在刚刚上车的位置，回头弯腰笑着对林桑说：“那我走了？”

　　林桑把手抬起来，不舍的说了句：“再见！”

　　陆熠星笑着揉揉她的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此刻，过午天光有些暗淡，翻红的晚霞，远处吹来一阵清风，少年背后的衣襟被吹起。

　　林桑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陆熠星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林桑在心里祈祷：“拜托，回头啊！”

　　可能真的是愿望太过强烈，陆熠星真的在远处站定，回头了。

　　林桑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脚底忽然升起一股力量，快步且坚定的走向了陆熠星。

　　因为身高原因，林桑这一抱，只抱紧了他的腰腹。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千万不要早恋。”

　　陆熠星抽出一只手，抹去了林桑脸上的泪，笑的温和明亮。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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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陆熠星重新上了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有些不舍，也有些茫然。

　　以前也经常会骑车到这边玩，陆熠星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像无声的告别。

　　张嘴轻说了两个字。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