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他欺师罔上》花间九声

18、清远香

　　古玉正弯腰探头研究周爻腰间荷包里到底有没有他送得小黑鱼。
　　周大智隔着屏风只能看到二人的轮廓，这个姿势……
　　小孩儿“嗷”一嗓子蹦起来：“师尊小心！妖邪要吸你精气！”
　　说着冲到屏风后，抡起枕头就往古玉背上抽，结果啥也没抽到，用劲狠了，枕头被砸到水里，水波带着他十成十的功力，直接把浴桶撞得散了架，里面的水“哗啦”一声淌了满屋。
　　周爻闭眼，满脸黑线，忍了再忍，才维持住身为师尊的体面，没把这小兔崽子一脚撅上天：“周大智！你有完没完。”
　　周大智狠狠瞪了一眼躲到周爻身后冲他吐舌头的古玉。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妖邪和师尊独处一室，太危险了！师尊还看不见那妖物，看那家伙的眼神，绝对动机不纯，三更半夜的赖在师尊房里不走，还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要是趁着师尊睡着了，做些什么事，夺了师尊元阳，那可就闹大发了。
　　“你这小子，还敢瞪我！反了天了！”周爻在周大智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周大智抱头：“师尊我没瞪你！我是瞪那个妖邪，他躲在你身后呢！”
　　周爻澡也洗不成了，提着小徒弟的耳朵把人揪到外厅：“你再说一句妖邪试试，我封了你的嘴！”
　　“哎呀！师尊疼…疼!我不说啦，师尊快放手！”周大智掂着脚尖减轻耳朵承重，“但是师尊今晚我要跟你睡！”
　　周爻松开手，还没怎么滴，那边古玉先炸了：“不行！你都多大了还跟师尊睡，要不要脸啊！”
　　周大智用藏在袖子里的相妖器悄摸地照了古玉半天，也没照出个所以然来，遂撂了手，往周爻床上一扑，打了个滚翻到里面，见古玉跟着跳上床，气鼓鼓地蹲在一边：“你起来。”
　　反正他说什么师尊也不信，干脆破罐破摔，翘起二郎腿，冲着古玉无声开口：“我就不！这是我师尊，我乐意跟我师尊睡，你管得着吗？我师尊都没说不行呢，你管得倒宽，怎么滴你眼馋啊，眼馋找你自个师尊去啊！”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周爻从壁橱里拿出一床新被褥，扔到周大智身上：“老实睡觉，别给我作妖！”
　　“哎！好的师尊！”周大智答应得干脆，八爪鱼似的把周爻抱了个结实，屁股上被人踢了两脚，回头看到古玉气愤到扭曲又无可奈何的面孔，只觉解气，手上抱得更紧了。
　　古玉立在床头，看着已经睡熟的人：“……”
　　仙界的徒弟待遇真他娘的好，要不自己收拾收拾来拜山头吧。
　　第二日周大智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先给院子里一对蛮蛮鸟喂食，又跑去浇了两菜畦秋葵，做得了早饭，便盘腿坐在莲池边的珠树下，入定修行。
　　“咕咚，咕咚，砰……”
　　调息了三个小周天，周大智忽觉颈窝一麻，睁眼就看到那妖物倚在树干上，手里抓着一把珍珠果，一颗一颗投到水里喂鱼。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扔歪了。”古玉一扬手，整把珠子落到水里，激起的水花溅了周大智一脸。
　　“你怎么还不走！”周大智仍保持着盘膝掐诀的姿势，对他的出现已经见怪不怪了，“看你也没有恶意，好心提醒你一句，不管你是什么妖邪，还是趁早离开为妙。东珩是什么地方，岂是容你撒野的，若被沈师伯他们发现了，关你进降魔塔，降雷电劈你个魂飞魄散。”
　　“我不怕他们。”古玉抱着胳膊垂眸看他：“我倒是好奇，你师尊都看不到我，瞧着你这修为，不过胎息，怎么能看破我的幻术。”
　　小道童把头一歪，两个朝天髻上的红绳随风飘荡，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你用幻术了？”
　　古玉：“……”
　　小屁孩，看把你能的。
　　他凑过去瞧周大智的眼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十分漂亮，细看之下，那黑色的眼仁乌漆漆的，漾起道道漩涡，似乎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中央却是一片浑浊。这孩子，没有瞳孔。
　　怪不得。
　　“我呢，早年欠你师尊一个人情，还不了不能飞升，这次来呢，就是要报恩的。而且这事不能让他知道，不然就不灵了。”古玉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打个商量，帮我保密这个送你。”
　　“我得先看看是什么。”周大智接过纸包打开，高兴地欢呼一声：“饴糖！”
　　小孩一脸兴高采烈，双眼却毫无波澜，让人看了直起鸡皮疙瘩。
　　日上三竿，门廊处的护门草仿着雄鸡破晓的调子开唱第三遍，刚扯开嗓就被屋里扔出来的一册书砸懵了。
　　周爻伸着懒腰开门，脖子一动咔咔响：“小兔崽子，压得我落枕了。”
　　拿人一包糖就把师父卖了的周大智，见他起床，嘿嘿一乐，嘴里咬着糖说话也含含糊糊：“师虎，你醒啦！”
　　古玉收买了人家徒弟，更加肆无忌惮的围在周爻周围转悠。
　　用过早饭，周爻吩咐徒弟去修炼，自己则背着竹篓上了山，摘了半筐柏子，挖了一捆茅根。
　　回到小院，又将山楂大的海棠果打下来一兜，那株海棠比三年前又粗了一圈。
　　周爻将柏子、茅根下水焯过，海棠果上锅蒸熟，拿了个大笸箩把处理好的材料一个个摆上去，架到庭院里，运气灵力烘干。
　　完事又拿来药碾子，把东西一点点磨成粉，小心地扫到的陶罐里。
　　一旁的古玉昏昏欲睡，头枕着胳膊仰面躺下，暗自腹诽：“太闲了！周爻这日子过的比水还淡，等一千年也不见得有他报恩的机会。”
　　周爻却忙活得乐此不疲，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回到屋里翻箱倒柜。
　　“师尊，你找什么呢？”
　　周爻回头，见他的宝贝徒弟跟在他身后：“我的戥子呢？”
　　“周大智”冲着装碎银子的小箱子努努嘴：“那不搁那呢么？”
　　“哎呀上次去人界行医称药材来着，回来就放忘了。”周爻拿着戥子称了半斤海棠果，二两柏子粉，一两茅根粉，五钱荷花蕊，都倒进石臼里，又加了沉香、檀香、冰脑香各半两。
　　加入炼蜜用石杵搅和均匀，见徒弟还在一边：“怎么还不去修炼？”
　　“师尊怎么不修炼？”
　　“周大智”坐到周爻对面，看着周爻颇有耐心地把香粉揉搓成一粒粒芡实大小的香丸：“师尊早已蚕衣圆满，为何不加紧修炼进阶，反而日日做这些无用的消遣？”
　　周爻轻“呵”一声：“进阶什么？蝉蜕吗？”
　　他摇摇头，“师尊有我们师兄弟护着，蝉蜕自然无妨。若我也进阶，东珩便少一个能打的，眼下看着四方太平，那只是几方角力制衡的结果。再说了，我进阶蝉蜕，谁护着我，靠你吗？”
　　“周大智”认真思付半晌，歪头道：“未尝不可。”
　　周爻愣了一瞬，随即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你这么一说为师还挺感动，都没反应过来，你连胎息的门都没摸到呢，拿什么给我护法，赶快修炼去吧。”
　　“天天修炼有什么用？怪没意思的。”“周大智”托着腮闷声道。
　　周爻“啧”了一声：“怎么没用！咱不说守护苍生、济世为民。单说对自身的好处，胎息、般若、蚕衣、蝉蜕，每进一阶都是上千年的寿数，更别提蝶化飞升，大道圆满，那……”
　　“飞升之后呢？”“周大智”刨根问底起来。
　　“……”周爻一时卡了壳，古书典籍上代代相传，说蝶化飞升后，大道圆满，与天地同寿。但是得道成仙后，仙人们过什么样的日子，是去逍遥四海还是追逐落日，是吃风花雨露还是龙肝凤髓，理不理人间俗世，管不管婚丧嫁娶，他周爻又没飞过，怎么知道呢：“那肯定是怎么美怎么来嘛！要不你好好用功，早日飞一个，托梦告诉我？”
　　“周大智”看着他拿起一粒香丸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取来几个玉色小瓷瓶，每瓶装了几十颗，用木塞封口，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句：“不急，我等师尊一起。”
　　什么？
　　周爻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家伙，大言不惭！山上风大，你小心舌头。
　　“行了行了！什么飞升成仙的，这是百岁小孩该发愁的事么？你该干嘛干嘛去！”说着将几个瓷瓶放进袖袋，转身要往外走。
　　“周大智”追上去：“师尊干嘛去？”
　　“秋季天燥，沈师兄一到这时节总睡不好，我做了清远香，给他们送去。吃饭不用等我。”
　　“我同师尊一道去。”
　　“你还是在家……”
　　“周大智”拉着他的胳膊摇晃：“哎呀师尊。我离着一千岁还有九百年呢，一时半刻不修炼也死不了。让我跟你一起去嘛！再说师尊自己偷懒，却逼着弟子修炼，这也没有说服力啊！”
　　以身作则没作好的周爻无力反驳：“那行吧！”
　　“周大智”顺杆就爬，见周爻送口，美不滋地跳上大莲蓬，借口空中风大怕被吹下去，紧紧抱着周爻的胳膊：“师尊慢一点。”
　　真正的周大智盘腿坐在青石上，轻轻吐纳，看着半空中那冒牌货一个劲儿往他师尊身边蹭，挠挠脑袋又往嘴里含了块儿糖：“应该，没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