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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仙剑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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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尘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沈大小姐,别来无恙,湘漓山庄一别,已有半年有余,大小姐风采依旧。”
湘漓山庄的名号一出,顿时一片哗然,众人是激动万分。湘漓山庄不过是凉州城的一个商贾人家,沈氏一族既非富可敌国,亦非武林世家。但是江湖传言没有沈家人做不了的生意,也没有沈家人打不了的交道。庄主沈玉琢更是人送外号万事通,据说求到他门下,让他应允了的事情,便可高枕无忧。
萧辰站在二楼的隐蔽处,默默地看着大堂内众人。白日里她一身素衣,身形单薄,旁人见了只以为她是谁家貌美的小娘子,还有人以为是老板娘来了。而此时她长袍广袖,缓步而下,眉眼冷得仿佛一块寒玉,披霜挂雪。
算盘,萧辰感觉每次见她都是在打算盘,她好像有永远也打不完的算盘、算不完的账。
萧辰身后阴影处走出一人,黑衣黑发,怀抱长剑,似乎走路带风,却又未见风起,连烛台上的烛火也未曾摇动一下。
“恐有生变。”听他声音低沉,极为沉稳,但是眉眼浅淡,面如玉色,不过是个少年人,“我可以去将沈氏姐弟三人送走。”
萧辰沉思,未作回答。
大堂内,沈行芷行至琉璃尘身前,回了一礼,开口问道:“少宗主来此,可曾知会大宗主一声?”也不等琉璃尘回答,便又说:“想来少宗主私自入周,大宗主定然不知,大宗主若是知道,怎会不向景安王府报备?”
西域各国入周应当从景安王府处取得通关文牒,只是近年来中原朝堂式微,连带着景安王府的地位在边关也大不如过往。在西域的武林门派眼中,景安王府早已不是以前那个镇关守疆的景安王府了。
琉璃尘知她故意来找麻烦,但是湘漓山庄在凉州城毕竟地位特殊,连大宗主都对沈玉琢有所忌惮。琉璃尘虽有不悦,但只能隐忍不发,“是尘的错,尘贪玩,偷跑出来,大宗主对此事一概不知。尘听闻齐云观掌山真人道法高妙,特意前来论道求教。”
“少宗主少年心性,想必大宗主不会怪罪于你。从此处上山,山顶便是齐云观,少宗主早去早回,别让大宗主担心。”
琉璃尘脸色很是难堪,暗自咬牙。沈行芷命沈水水送客。
“少宗主,请吧。”
琉璃尘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最终拂袖而去。众人见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琉璃尘,又见她面无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和白天窝在角落里打算盘的姑娘的相比,是同一个人,又不像同一个人。生怕触了沈家大小姐的霉头,顿时一哄而散。
萧辰这才现身,走到她身边,“多管闲事。”
“萧公子这是在钓鱼啊,在山脚下就想把大鱼先解决掉,看来萧公子是不惜代价,对奇门术是志在必得。”
“沈大小姐对奇门术也感兴趣?”
“我只是来送贺礼的,再者说,我出身凉州城,凉州城乃天下第一大阵,奇门天书对我没有意义。萧公子是金陵人士?”
“在金陵长大而已。”
“哦,原来如此。有时间也应当多回乡探亲。”
“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就更应该回故乡看看了。”两人对视,沈行芷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微笑的表情,“我先去休息了,不打扰萧公子夜钓。”
萧辰目送她离开,然后托腮靠在栏杆上。司命走过来,“萧老板?”
萧辰摆手抚额,“无妨……我只是被她气得牙疼。”
“萧公子。”沈行芷去而又返,见萧辰表情狰狞,“萧公子,牙疼?”
“……上火而已,无妨。”
“哦,身体无恙就好。看节气,已经接近大暑,腐草为萤,虽然云梦山下清凉,但是更易暑气入体,应当健脾养胃,保重身体才好。”
“……多谢沈大小姐记挂。”司命看萧辰面容带笑,但总觉得他在磨牙,似乎牙更疼了。
“萧老板,我看匾上之字,清雅俊秀,似是故人手笔。正好友人托我捎来一句话,还请公子代为转达。洛城一别,兰陵故人,请先生中秋过府一叙。”沈行芷从袖中抽出请帖,双手奉上。萧辰接过,一眼扫过,是湘漓山庄赏月会的一张空白请帖。
萧辰说:“沈大小姐这张请帖也不写清楚要请谁,万一我送错了人,到时候去的不是沈大小姐朋友想见的故人,可怎么办?”
沈行芷微笑,意有所指地说:“不是他的故人,便是我的故人。况且来者是客,到我府上,大家便都是客人,是谁的故人,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说完俯身行礼,便回房间去了。
萧辰若有所思,对司命说:“大家都是客人,这是在警告我祈雨大典上不要喧宾夺主,还是警告我湘漓山庄赏月会不要给他们惹麻烦呢?”
司命想了想,回答道:“也或许二者都有。沈家人或许是个麻烦,需要我把他们送走吗?”
萧辰摇头,说:“不用,他们是颜夫人的孩子,他们把我当客人,我却觉得他们都是故人。这场好戏,没有故人同赏,太可惜了。”然后他转头对隐匿在角落里的黑衣人说:“洛城一别,兰陵故人。洛先生,你想见你师弟的话,我可以把他请来。但这赏月会,就不要去了,客栈还要做生意,总需要一个人镇场。”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是却不容旁人置喙。
洛先生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反驳。
接下来小半个月,南来北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多是执刀佩剑的江湖人士,但也不乏赶来参加祈雨大典的文人清客,因剑仙传人现世的消息逐渐散布出去,特意赶来凑个热闹,运气好得的话,还能一睹剑仙传人真容。
但是自从那日琉璃尘之后,再无人敢问剑,眼见祈雨大典临近,众人往往只是进来凑个热闹,吃一顿饭便走,急匆匆地都往山上齐云观赶去。
沈行芷依旧一人一桌,天天打算盘对账,只是再没人敢与她搭话。
萧辰的房间透过纸窗正好能看见沈行芷的桌子。
“徽商一怒,财神不出。沈氏一怒,徽商皆伏。”萧辰在房间内煮茶,用手支着头,眼睛却盯着楼下的沈行芷,瞳孔漆黑,是茶水的热气都化不开的冷,“沈家不算富可敌国,但脾气的确不小。”
司命坐在他对面,“这么多天了,除了琉璃尘以外,没人再敢求见剑仙传人。即便真的有人敢,沈大小姐也会挡回去吧。莫非湘漓山庄与当年圣人台旧案也有关系?”
太|祖皇帝为兴盛儒学而设稷下学宫,任命复圣后人颜氏一族世代为学宫大夫。儒家讲究修习六艺,武林宗师辈出,渐渐地在江湖也有了一席之地。
萧辰说:“稷下学宫身为江湖九门之一,沟通武林与朝堂,地位特殊。三山六寺九门,与稷下学宫或多或少都有关系。沈玉琢亡妻便是出身稷下颜氏,沈家人对圣人台旧案感兴趣,也无可厚非。况且依照沈玉琢的手段,沈行芷这手段实在太拙劣了。”
司命知他对天下姓颜的人都爱屋及乌,便只劝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一切小心为上。”萧辰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司命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说道:“我幼时随师傅有幸见过颜夫子一面,与颜小姐也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看沈大小姐与颜父子有三分相似,眉眼间与当年颜小姐亦有几分相似。”
一听司命提到颜熙,萧辰这才露出了个笑容,仿佛冰雪消融一般,眉眼间的寒气霎时不见了,“是了,你没有看错。沈行芷的母亲颜夫人是颜大夫的妹妹,沈行芷是扶桑的表妹,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妻妹。她与扶桑同龄,扶桑若是长到如今,也该同她一般大了。”说到这里萧辰的笑容便淡了下去,神色淡淡的也看不出悲喜,“我最近总是想起她来,或许是因为又要到她的忌日了。”
司命知道萧辰指的是颜家大小姐颜熙,扶桑是她的小字。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扶桑是日出之木。
“沈大小姐与颜小姐同龄,长相上又如此相像,当年颜小姐之死事有蹊跷,不如让罗生堂暗中查探一番,或许沈家偷梁换柱,也不无可能。”
萧辰神色又冷了下来,他抿了一口茶,冷淡地说:“沈行芷并非沈家凭空捏造出来的,她幼时我也见过她。况且扶桑娘亲当年是中原第一美人,沈行芷,”他打量了一眼沈行芷,嫌弃地说:“太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