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知时节》六条熏鱼

4、肆 酒店

　　造飞机和我联系的频率大大降低了，也许他也不再为那一夜而后悔，而是感到庆幸，毕竟多那一下确实不太值得。通信工程的胆子小，步子放不开，还不知道另外两架飞机的存在，所以每天在我身边飞的还算是开心。为了守护住他的单纯劲儿，我没告诉他，我抽不出时间陪他的学习计划里，还包括和实习男上司共进晚餐。

　　领导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严肃，显得有点年轻。多年前，他没有草率地做出结婚的决定，这助长了他的男人气概。他现在三十八岁，刚刚和九八年的女朋友分手。这段关系持续了一年，去年年底，他的年薪还没有超过百万，没还没买房换新车。

　　他笑着为我斟酒，我双手接过，尽管三只手触碰在一起，我却觉得遥远。我不如九八年的年轻了，从这杯酒里我还能等价兑换到什么？

　　继续工作留用是不可能了，我将自己的衣服全脱下来给男实习生，他也看不见我；而办公室有男的说我笑得|淫|荡|，他倒是能听见。我终于明白他视力不太好，为人处世靠的是灵敏的听觉。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尽可能让自己发出泡在酒里的笑声，让自己听起来就像酒一样空虚而美好。

　　领导最终决定收下我的简历，帮我内推到其他部门。我想起最初那样乐于助人的造飞机，我的简历在他那里，想必已经画上一个肮脏的叉，再也洗不干净了。

　　十一月份我被强行结束了所有工作，自闭在租住屋里，专心准备公务员考试。每次模拟考试结束，模考软件上会显示本次成绩又超越了多少人，那通常是我备考过程最具安慰性的时刻。越来越多人，多半是女人，和我走上同一条道路，与考基数变大，我的排名随之进步。我喜欢骗我自己，我干嘛不骗我自己，全世界都在骗我当个好女孩，也不差我这一个人卑微的信念了。

　　通信工程找到了年薪翻倍的工作，找我出去庆祝，我告诉他，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开飞机的大哥，他顺便也懂点造飞机。

　　“哦这样啊，那你先忙吧，有机会我们再约哈~”几轮不温不火的寒暄后，他终于回复道。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领导经年引以为傲的男子气概，尽管只是一点苗头，但他已经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他完全有选择。在更高的金钱和权力层次上，他也会匹配到更好的女人，而不仅仅只有我这样随处可见的好女孩。好女孩也好，坏女孩也罢，最终的命运都是一样的——成为别人的女孩。

　　找工作还是考公务员之类的过程似乎都不重要了。叔叔说得对，我需要的是家庭幸福。如果怪兽密室门后的母亲和饭桌旁边碎碎念的父亲都不能让我幸福，我为什么不去组建自己的家庭，实现最终的幸福呢？

　　开飞机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我们约在酒店。和以前一样，他安排好一切。我穿着叔叔妻子给我买的裙子，涂着小王最喜欢的口红，按部就班地坐车，洗澡，躺下。这一次我不想付钱，我预感到今后我可能将为此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价。

　　操作简明，过程短暂，没有撕裂，没有疼痛，甚至没有感觉。我开始有些怀念我和上一架飞机一起骑自行车的经历。我的初夜，实际上是白天，飞快地结束了，如此而已。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我好恨自己不会抽烟。

　　半晌，他出了声：“你不是第一次了吧？”

　　那一刻，天旋地转。也许是我想太少了，这仍然是需要一个自备鸽子血的时代；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另一个省份的生理健康教材本来就不可能提供那层膜的知识。一句轻描淡写的否定，让我的衣服、我的口红、我的粉底、我的身体统统一文不值，他为什么要夺走好女孩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还要理所应当地践踏它！

　　现在，我确实不是第一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他没有想让我解释的意思，很快穿好了衣服，“我们可以结婚的。”

　　拜托，介意的人明明是我好吗？只是听到“结婚”那个字眼，我始终困惑，困惑到说不出一句话。

　　他站在门口，挥一挥衣袖，语气很委婉：“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有男朋友。”

　　门沉重地关闭。

　　我呆在房间里，想象着门外那头野兽的样子。我明白，事实上它无处不在。我穿好衣服，像个酒店保洁员一样整理好一切。跨出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干净，就像春夜里坠入尘埃的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