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会说谎》周寸心

14、新朋友和老熟人

　　接下来的数天，言鹿鸣都在绿房子里。他悠闲地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围棋盘，黑棋和白棋皆下了六七手，布局已经显现。林至深很少看到年轻人下围棋，便起了兴致。
　　言鹿鸣抬头望见她，“问：“要是没事的话，陪我下一盘？”他的意思是把这盘棋接着下完。
　　“可以呀。”林至深坐下来，认真地思量着现在的形势，她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不知道前几手是他之前和谁下的，还是一个人突发奇想下的。总而言之，嗯，挺毛躁的，像是小孩子的胡闹，实在跟面前的这个人关联不起来。
　　外面的天又沉了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言鹿鸣起身，给自己和林至深倒了热茶。她托着下巴，棋下得很慢，好几手都出其不意，但是有明显的疏漏。
　　言鹿鸣温声地问：“你手生了？”
　　“的确很久没有下过棋。”林至深一步一步陷入险境，头也不抬，她放弃掉那块逐渐被言鹿鸣蚕食的左上角，转场到中央腹地，言鹿鸣棋风很稳，下得很认真，没有要恋战的意思，甚至连胜负的意图都没有，下得清心寡欲，他看起来被她带着节奏走，却始终掌控着全局。
　　林至深搁下手中的棋子，“我放弃了，能坚持到中盘真的是不容易。”
　　“你下得很好。”言鹿鸣鼓励道，神情不像是敷衍。
　　林至深笑了笑，感觉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她注意到言鹿鸣修长的手指上磨着茧子，他应该经常下棋。“对了，还没问你是做什么的呢？”她问道，抿了一口茶，看到茶杯上刻着象征着好运气的四叶草，而他自己面前的杯子就是纯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从衣着到言行，他不太喜欢过多修饰的东西。
　　“律师。”言鹿鸣答道。
　　林至深啊了一声，笑了起来，“我刚才还差点以为你是职业棋手。”
　　“平时喜欢下棋，你呢？”
　　“我是一个写剧本的，现在不是了，就只是一个闲赋在家的人。天有点冷了，等我上去换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我们再来一盘？”她有点喜欢跟他一起下棋的感觉。
　　“嗯”言鹿鸣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至深添了衣服，下来后问他：“刚才那盘棋的开局是谁下的？”
　　言鹿鸣明显愣了一下，“小时候和一个认识的人下的。”
　　“这样啊，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手生了，而非新手？”
　　言鹿鸣不假思索地说道：“你刚才策马回鞭，新手不会想到的。”
　　林至深端起茶杯，笑道：“下一局，好运气在我这里。”
　　国庆节的第二天，林至深骑车去镇上，适逢假期，青枫浦突然多了很多人。从大巴车下来了一群人，穿着清一色的白色短袖，胸口印着一样的logo，像是公司来这儿搞团建的。导游上前讲解着青枫浦的历史，个别典故引得一阵哄笑。
　　回来的路上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肩膀上搭着棒球外套的男生，正在跟村口小卖部的阿姨问路。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那个男生在院门外转了很久，林至深走过去问他有什么事情。
　　男学生显得有点拘束，说道：“你好，我老远看到这栋绿房子，听说这里出租。”
　　“唔，房间还有三间，请问你想住多久？”林至深猜想，应该是林至简把绿房子的出租信息挂在了网站上。来青枫浦度假的人很多，专门来找绿房子的还真的罕见，很多年不营业，几乎没有人气可言，从外面看上去，它也不像是旅游观光的旅店民宿。
　　男学生数着手指，嘴里嘟嘟囔囔，来回数了几遍，“2号、3号、4号、5号、6号，7号……六天，不对，五天。”
　　“可以，你带身份证了吗？”
　　男生拿下书包，从内夹层里翻了一会儿，从一堆零钱中掏出身份证，递给了林至深。
　　林至深看到身份证上写的名字是蒋煜，已经满了十八岁，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问道：“高中生？”他发梢有染过的痕迹，似乎是染的头发长长了然后剪掉的。
　　男学生握着拳头，辩解道：“高中毕业了，我身份证的年龄比我的实际年龄小一岁，我应该是十九岁半。”
　　林至深被他逗笑了，说道：“一楼的房间可以吗？”
　　“可以的。”蒋煜似是松了一口气。
　　蒋煜办理了入住手续，住进了言鹿鸣对面的小房间。
　　傍晚，言鹿鸣到二楼问林至深要不要一起吃饭，他下午去超市买了很多菜，林至深想到自己也没正经吃过什么，就答应了。
　　林至深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介不介意再加一个人？”
　　“我对面那个刚入住的男生吗？”
　　“嗯。”
　　“行。”
　　林至深去喊蒋煜，蒋煜虽然个子挺高，嗓子也很爷们，见到生人还是有点别别扭扭的。他想要帮忙做点事情，厨房里三个人略显拥挤，言鹿鸣在炒菜。林至深在旁边洗菜和切菜，看到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后，让他把碗筷拿到桌上。
　　蒋煜边铺桌布，边问道：“姐姐，你们这里接受义工吗？我可以在这里做义工抵食宿费吗？”
　　“如果你想找点事情做也行。”林至深告诉他。
　　蒋煜很开心地应下了，端着刚炒好的西红柿炒鸡蛋上了桌。
　　林至深把洗好的青椒放到案板上，问言鹿鸣：“这个是切成小块还是丝？”
　　言鹿鸣冲了冲锅，说道：“辣椒有点呛，我来切吧，你去客厅坐着。”
　　林至深溜出厨房，跟蒋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你在哪里上的高中？”
　　蒋煜说道：“晨阳高中。”
　　“我也是在那儿毕业的。”
　　“是嘛，巧了。”
　　“以前我从青枫浦过去上学是从渡口坐船的。”
　　蒋煜觉得很新奇，追问道：“坐船好玩吗？”
　　“我一开始晕船，难受得厉害。”林至深露出痛苦神态，“慢慢就习惯了，坐船要早起，现在镇上到市里坐车过去方便多了。”
　　蒋煜跑到厨房，被放入热油中辣椒呛到了，捂着鼻子问言鹿鸣：“哥哥，你是在晨阳高中读的高中吗？”
　　“对的。”言鹿鸣说。
　　蒋煜欢呼道：“姐姐也是，我们三个人也太巧了。”
　　“嗯。”
　　蒋煜又跑回大厅，告诉了林至深这个消息，那模样就像是得知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一样。
　　言鹿鸣端上了青椒炒肉，刚坐下来，蒋煜迫不及待地问了他们是哪一年毕业的，然后说道：“所以，哥哥姐姐你们是上高中那会儿就认识的么？”
　　林至深摇头，“你哥哥……言鹿鸣前些天搬过来的，我们刚认识。”
　　蒋煜较真起来：“不对啊，你看啊，哥哥上高三的时候，姐姐上高一，可能会认识吧？”他企图证明自己的推理是有依据的。
　　“高中的时候并不认识，隔壁班的同学都认不全，不是一个年级的不认识也正常吧。”林至深说。
　　说话间，言鹿鸣默默地拿过林至深面前的小碗，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
　　蒋煜的话就像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在风的缝隙里漂浮着，微不足道却偏偏又让人在意。
　　林至深在言鹿鸣身上看不到一点灰暗，他集友善、聪慧、得体、浪漫、认真、谦逊……种种优秀的品质于一身，是个十分难得的人。放眼望去，这样的人在人群中应该是醒目的，她为什么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开始认真地在脑海里搜寻言鹿鸣这个名字，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他，试探性地问道：“言学长，你是09届的高考状元？我应该没有记错吧？”
　　言鹿鸣的手微微一顿，也抬起头，与她目光相遇，他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反而澄清的眼睛里有说不明道不清的失落。这种失落转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仿佛习以为常了。
　　林至深觉得有些心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泄露了心绪。
　　言鹿鸣轻轻地笑了笑，回答她：“嗯。”他话音一顿，又加了一句：“林至深，你记性不错。”
　　林至深尴尬地笑了笑，想岔开话题，正巧蒋煜问他：“哥哥，你为什么厨艺这么好？”
　　“上学的时候我妈生病了，我就只能自己做饭。”言鹿鸣说。
　　林至深瞧见蒋煜闷头喝着汤，把青椒炒肉的盘子换到他跟前。蒋煜年龄小，却是满怀心事的样子，如果考上了大学，这个时候差不多应该开学了吧？想到这里，她有些关切，却也知道蒋煜现在并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晚间，林至简打来电话。林至深告诉他今天又入住了一个男生。
　　林至简肯定地说道：“放心，手续我暑假就办好了，咱们营业合法，手续齐全，资料我都放在了你房间衣柜底下的抽屉里面，你要是觉得麻烦，也不用理会。”
　　林至深谈及言鹿鸣，说起他们的日常趣事，“我今天才知道言鹿鸣居然跟我是高中校友，还有，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下围棋开局走成‘之’字的，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林至简愣是半晌没有说话，林至深还以为是手机信号不太好，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几步，最后听到他只是哦了一声，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林至深以为他指的是让绿房子再营业的事情，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至少现在的生活还是挺有趣的。她不想让他担忧自己的生活，又跟他絮叨着几件事情。
　　林至简像是记起来什么似的，翻箱倒柜地找出收纳证件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本初中英语课本，课本后面夹着一本泛黄的围棋记谱本，随便翻看，每一页，不管是什么样的棋局，仔细看都能看出黑棋或者白棋喜欢开局走成了“之”字的，满满的玩闹之意，而封面上名字那一栏里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林至深”三个字。林至简有点无可奈何，面色多了几分忧虑。
　　“喂，林至简，你在干嘛，有在听我说话吗？”林至深问。
　　“我听着呢，刚才在找一个重要的文件，不知道随手放到了哪里，看来我是上了年纪了。”林至简叹了一口气。
　　“哈”林至深笑道，“林至简你真的是上了年纪，不耽误你办事了，先挂了，记得代我向叔叔和阿姨还有琦姐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