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愿之间》殊曲影

74、碎垠

　　“通知！通知！治疗仪式即将启动，请各位家属带着患者前往元素广场排队。出行提示，金岛提升为琴级禁区，无关人员请立即前往其余岛屿。另外，今日降温，注意防寒。”
　　广播重复了三遍又开始播报其他内容。
　　执行部的人守在桥头，见到白蓝恭敬地行礼，然后放行。
　　金岛依旧金光灿烂却大变样，巨大的金属平台从中升起，碎垠拾阶而上见到中央的冰棺，以及分列两侧围绕着冰棺一个大阵与五个小阵。
　　水华正呆呆看着棺内的女子。
　　白羽笑嘻嘻地迎上来，“终于来了，快看看这法阵，小鱼儿检查了一早上还不肯罢休！”
　　陵渺冲白蓝点头，让开位置给他，走过来大方地与碎垠打招呼，眼中有藏不住的好奇又要维持稳重端庄。
　　碎垠将目光落到法阵之中，法阵并不复杂，不过用料讲究，毕竟要承载浩瀚法力。
　　“白夏！”下方传来掷地有声的呼喊。
　　白夏定住，身后传来登登的脚步声，木椤抓住他的肩膀，“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这是当然。”
　　“我、我等你！”
　　“如果是让我安心的假话就不必了，不论如何，我都会活下来。”这是梅花跨越季节的执念。
　　“不要小看灵族的执着，不管你是谁，你休想再逃离我身边！”木椤放狠话，神情执拗。
　　白夏惊讶得微微张嘴，注视着他。
　　看来她给的魂印派上用场了，碎垠从上方静静旁观，微微一叹。
　　又在此时，千痕将寻止推到碎垠身边。
　　碎垠看他半跪下来与寻止平视，他的眼里既悲伤又坚定，“好好看我，最后一秒眼里都要是我。”
　　“等下，他就拜托你照顾了。”千痕站起，如此对碎垠说。
　　碎垠点头，转头看寻止，他此刻虚弱得仿佛将被日光晒化。
　　白蓝检查完法阵过来，在碎垠面前站定。
　　“需要我帮忙吗？”碎垠问。她有点懵，她本以为只是调试检查，但这似乎是来真的。
　　“那就注意一下他们，别出岔子，还有别让人上来打搅。”说完白蓝挤出一个灿烂笑容，张开双手，“抱抱？”
　　碎垠环住他的腰，白蓝吸了吸气，用下颌在她发顶蹭了蹭。
　　“我走了。”说完，白蓝松手，转身大步走向法阵。
　　碎垠这才明确地意识到，刚刚过去的晚上是一个长长的道别。
　　可是为什么？
　　这么赶！
　　他明明还想看更多的日出。
　　他绝对不会将启动仪式放在最后关头，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再拖延一天或者两天。
　　“阿蓝！”阵法那边，白羽向白蓝举起拳头。白蓝如往常那般举拳相击，白羽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白羽居高临下，眺望这座岛屿，以及远方。
　　“阿蓝，我们要成为英雄了！”白羽脸上的感慨与坚定混杂，带着隐隐兴奋，踏上属于他的法阵。
　　“嗯。”白蓝从喉中发出一个闷声，踏进法阵中央，从随身空间中拿出元素结晶放入阵中。
　　他所在的法阵是由五座小阵组合而成，作用是将元素结晶化为自由的元素。
　　碎垠注意到金木水火皆放了一千颗，土系的元素结晶却只有九百九十九颗。
　　从白蓝逆时针数起，分别是白夏、千痕、陵渺、水华、白羽。
　　五系是均衡的，白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缺少的那一颗必然是在的。可这些元素结晶有什么讲究？碎垠实在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其实这些元素与普通的元素并没有本质区别，让它们特别的是它们要奔赴的未来。
　　白蓝指尖指向冰棺，锁在尸身内的灵魂浮起，那是很小的一团五彩光团，每种颜色都很均匀。
　　接着是一道符文打入，光芒更盛了。
　　这是解除记忆与精神力的封印。
　　白蓝熟稔地从五彩光团里分离出一团更小的五彩光团，以小光团为起点，以大光团为材料，绘制魂纹。九千年来，他一直在研究这个，这个步骤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次，只是之前没敢真切地刻。
　　怕精神力会干扰他，碎垠只以肉眼看，魂体层面的操作又太细微，她看不太真切。
　　魂纹是支撑神魂的重要部分，也是区分不同神魂的依据，有了魂纹再往里注入力量就会形成魂体。忘弦研究神魂数万年就是研究的魂纹，碎垠偶尔也会看他那些研究成果，知道凭空创造出魂纹极难，即便画出几道也会在短时间内被法则销毁。
　　他们能创造各式各样的种族，却无法创造出与自身相似的存在。
　　进展很顺利，法则没有不依不饶地来销毁新造的魂纹。
　　这是个创举！
　　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白蓝分出一股精神力激活身下的法阵，五系元素结晶开始分散，五系元素随着指引填充魂纹，与此同时他还在继续绘制新的魂纹。
　　“就是现在，注入法力。”碎垠说完，停了一秒确认他们的输出速度，再激活那五座小阵。
　　几息之间，他们痛出满身冷汗，却没谁掉链子。
　　远远地，碎垠听到元素广场上飘来的广播声。
　　“虔诚地祈祷，饱含真心地守护，守护你们最珍贵最重要的存在，愿力会召唤掌管生命的神祇……”
　　那些愿力沿着埋在岛中的法阵纹路抵达平台上小阵，混合进源源不断的元素流之中，再流淌过躯体，短暂地守护五位剧痛之中的英雄，最终抵达新生的魂体。
　　忽地，碎垠察觉白蓝身边冒出些许孔雀蓝。
　　为什么会有时间元素？
　　绘制魂纹与形成魂体都不需要用到时间元素。
　　碎垠心一凛，立即控制着精神力在不干扰他的前提下悄悄靠近查看，他之前受损过的那部分魂体正在崩溃，那些时间元素正是他化开的魂体。
　　即便受损，无缘无故的魂体也不会崩溃，他动了自己的魂纹。碎垠终于知道他绘制的那些魂纹从何而来，他将自己的魂纹拆开，混和着新造的，重新组合。他每画一笔，就失去一笔。
　　是那百分之二十的神魂！怪不得如何都找不到。
　　残忍的事实让她难以呼吸。
　　正在被雕琢的承受不住痛楚尚且能够昏迷，他却要清醒着感受每一分疼痛，连手抖一下都不行。
　　他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狠！
　　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忘弦专研此道更深，都没能找到方法，而他只有不到万年，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碎垠能做的就是控制那些时间元素飘过来，不去干扰他调用其他元素。
　　这一施法就是两个多小时，法阵上的元素结晶越来越少，五百、一百、五十、十……施法结束之时，风云骤变，漩涡状的通道转瞬之间扭开，汹涌地要带走一切不属此间的。
　　五彩流光的新神转瞬之间便被吞没。
　　白蓝抓过逸散的时间元素，时间瞬间定格，浅至冰蓝的眼眸看过来，“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我是白蓝，你有没有一瞬间是爱我的？”
　　那双眼眸里盛着不尽深情。
　　碎垠心中大震。
　　白蓝喜欢她？没错，他是喜欢她的，她知道，可是她太习惯那眼神了，就好像那是宇宙间最基本的运转法则，理所当然。所以，看见了却没能引起注意。
　　那么，她喜欢白蓝吗？
　　自然是喜欢的，身为空间她对时间有着天然的喜欢，但她知道他要的不是这样的喜欢。
　　对于时间，她的态度从来都是无论给予什么都不为过，可是这一刻她竟犹豫了。
　　“我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海神殿里有很多光阴碎片，他见过他们的相处方式。
　　漫长的时间里他也曾无数次回味他们短暂的相处，发现许多他当时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在翠绿之森相遇时她眸中的苦涩。
　　如果我的出现能让你眼底起涟漪，那我的消失会不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的女孩，学会了爱，却不属于我。
　　他很庆幸，她选择的不是自己，那样的话她该有多痛苦。
　　“以后的时间里……你要平安快乐，我爱你。”
　　白蓝不舍地看了碎垠最后一眼，放任自己被吸进通道。
　　时间不会停止，只是属于他的到此为止。
　　“白蓝！”碎垠不住呼喊。
　　此刻她才真切意识到那场道别意味着什么，那个会对她灿烂地笑，容易害羞又喜欢装稳重的少年不在了，再不会有谁固执地跟她强调自己叫白蓝。
　　前所未有的悲伤蔓延。
　　时间通道如同来时那般迅捷地消失，因果归位，瞬间，有看不见的桎梏破碎，蝴蝶不再叠加生与死。
　　碎垠看见了之前从未见过的无数平行时空，无数个时空里的她同时在悲伤。整个世界的空间元素都跟随她的情感共鸣，仿佛要刺破时空壁垒传递。
　　一段消失的记忆忽地插入。
　　那是她刚醒来的那天，她走在神殿的长廊里，被拉到梦境，再往深处走，那是映射着自身状态的魂境。
　　银白的光芒自巨树散发，淡淡的，与无尽黑暗争方寸之地。细碎的光芒从叶边滑落，渐渐融入黑暗中。她站在树下，思绪静止，似乎存在又似不在。
　　忽地黑暗露出一点破绽，接着便如同镜子般碎裂出个大洞，黏稠的星光从中注入。幽蓝的光脉从破碎处贯穿浓重暗黑延伸过来，他走了过来，拥住她。
　　那时的她一无所知，偏着头抵着他的胸膛，无所谓又不自觉地盯着他深蓝色外袍，幽幽蓝光在其上流转，如同水滴般从衣角坠下，正与落下的点点银光融合呼应。
　　时间在流动，他在消散。
　　被破开的黑暗很快反过来侵蚀光脉，连银光都微不可见地亮了些。
　　于是，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那时她只是不想伤害他，他们的力量相生，也相克。
　　他的不舍牵引他来到此处，满腔心绪却无法传递，只能沉默无言，可多一秒也好，有关她的时光再多一秒，他就觉得好幸运。
　　醒来之后梦中的记忆急速消退，可她还是本能地往前跨越一小段时间追上他。
　　“你……”碎垠抓住他，触碰到衣角的瞬间，不知从哪个时空来的沉重而又淋漓尽致的情绪与她共鸣，经她传递至眼前的神袛。
　　那时的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好伤心。伤心之余又对这份情感的发出者感到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情绪的力量，浩大的，如同倾覆了海洋。
　　“别哭。”他轻轻拭去泪水，“……会再见的。”
　　之后，独属于时间的法力瞬间萦绕身侧，时间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扭曲。法则消无声息地模糊了这段记忆，无缝地替换了这不被时间允许的，不能存在于此时的光阴。
　　一滴泪水从脸颊滴落。
　　原来那时感受到的情感，是自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