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愿之间》殊曲影

70、终点2

　　“终……于，见到你了！”来之前，他从未奢望过如此惊喜。
　　怀中的她是如此真切，柔软地、带着温度，他克制不住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一声不适的嘤咛拉回即将滑进深渊的思绪，他如梦初醒，竭尽全力才稍稍放松桎梏，却不料她抽出手后，却以相差无几的力度回抱他。
　　清浅的呼吸落在颈间，落在心间。
　　是了，她一直如此。
　　白蓝飘飘乎地露出幸福笑容，然而下一瞬却跌入深渊，她说：“对不起，还没有来到正确的时间。”
　　是啊……这只不过是又一个时间锚点。
　　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却什么都不能说。
　　他痛恨自己的清醒。
　　他几乎用尽了数千年积累的克制与素养来启动穿梭，让她再次消失在他面前，消失在他怀里。
　　他不敢再在这脆弱混乱的时空中停留，忙不迭地出了空间神殿，又敏锐地察觉外面的空间在排挤他，他反应迅捷，躲进静止的时间间隙，再散出精神力洞察。
　　片刻后，得到结果的他绷着脸默默地在间隙里走出月之森，再离开间隙。
　　白蓝看着裂缝对面的郁郁森林，终于绷不住，先是低低地笑，继而大笑，笑出泪水。
　　“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
　　那里的时间规则对他太过苛刻。

　　“看这里看这里。”
　　碎垠踏出时空之门，一脚踩空又迅速踏到什么，踉跄了一下，还没看清入目景象，便听到一个活泼的男声。
　　“好久不见，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是白羽，还是初见那副风华正茂的模样，总是挺直的背却习惯性佝偻着，还眯眼笑，这样的笑放在满是丘壑的老人脸上再慈祥不过，年轻人这样笑就带着说不出的算计。
　　碎垠随意点头，看向四周。这里是来时的那片草地，柔软的草坪估计真摔了也不会疼。
　　白羽的手往下巴稍下的地方一拢，抓了个空，若无其事地抬高位置摩挲自己光洁的下巴，笑吟吟地道：“记得就好，不枉费这番折腾，都大半年了，还是不适应。”
　　碎垠没有理会他的唠唠叨叨，径直散出精神力笼罩别墅。
　　“诶，你去哪？啊……我带路吧。”
　　白羽小跑着绕到她前面，领她上楼，推开一扇门。
　　他果然又昏过去了。
　　碎垠将精神力探进去查看，这次缺了百分之三。如此说来，送她过去一趟耗费了百分九的力量。
　　他明明说是百分之四……碎垠心下叹气，只庆幸方才没有分他力量，否则现在就要出差错了。
　　直到体内的元素浓度不够，无法再转换成时间元素碎垠才停手，此时她体内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一的力量。
　　感觉自己就像个滞后的法力补充包，碎垠有些小沮丧，捏了捏他的脸，被扯得变形的俊美脸庞依稀能看出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咳咳……他要多久才能醒来？”白羽站在门边问。
　　“半个月。”
　　白羽点头，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真行，刚好用来赶路。”
　　这些天他忙得飞起，确认这个又接待那个的，昨日才堪堪赶到这里，见到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都快散了。
　　想到这里，白羽将自己的表情调至最佳，向碎垠行了个礼，是初见时那个繁复的见面礼。
　　“美丽的神祇，现在是聆风历最后一年，3月2日，您离开了六天。”
　　碎垠瞥了他一眼，他其实不是全然放松，带着很微弱的绷紧，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于是，碎垠配合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应该想亲自跟你说。”
　　话是这么说的，但结合白羽的表情，碎垠觉得他说的是，接下来没你什么事了。
　　这也算他的常规操作了。
　　他总是将所有的琐碎揽在身上，若不是非她不可，根本不会有任务分到她头上。
　　哪怕过往经历不同，还是会做出一致的决定。
　　可是不该只是这样的，所以她才想做些什么。
　　“下去吧，他们该备好车了。”
　　“学院岛？”
　　“对。”
　　白羽望了望白蓝，再看看碎垠，有些纠结，按道理，让女孩子干重活是不绅士的，可这个女孩子不是一般女孩子，不管了，不管什么样的都是女孩子，“你搭把手，我背他下去。”
　　“不用。”
　　然后，白羽就见碎垠打横抱起睡美男，半点不吃力。
　　当初她骗他们说是什么职业来着？
　　拳师？
　　这画面着实美好，白羽忍俊不禁，笑着笑着又有些感慨。
　　这小子深沉了这么久，总算有治他的了。

　　“吾神？”木椤见她出来，迟疑地唤了一声，接着麻利地行礼。一旁的白夏拉开车门，站到一侧，也跟着行礼。
　　碎垠分他一个眼神后，抱着白蓝进车里。
　　车很宽敞，坐六七个人不成问题，躺下是不可能的，尤其白蓝手长脚长的。碎垠将他摆在后座角落，脑袋枕在她肩上。
　　白羽在一边坐下，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他也没想到是横着坐的，不过白蓝皮糙肉厚的委屈一下也不算什么，”这是最快的元素车，一天就能到港口，我的黄金号就停在那。”
　　碎垠点头。
　　坐在驾驶室的白夏欲言又止，最后开口：“您是说黄金号？”
　　提起他的船，白羽很自豪，“对，你小子肯定听说过，羡慕吧，豪华又舒适，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就期待了？”
　　木椤看白夏脸抽了抽，觉得这船肯定有什么古怪，正琢磨着白羽又开始讲话，他知道这位大佬很话痨，不知道他居然对着神也能话痨。
　　“你知道他有多过分吗？你离开之后，他在我家待了三个月，好吃好喝，我还陪他研究法术，结果一研究出来就用在我身上。”
　　碎垠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是封印记忆！”白羽佯装生气，“后来用到我了才解开。”
　　回应他的是碎垠一个赞同的微微颔首，白羽正想附和谴责一番却听到她开口道：“很谨慎。”
　　白羽顿时被噎得倒吸气，恰在此时车子骤然停下，惯性之下呛了空气。
　　“咳、咳咳……你怎么开车的？谋杀老夫吗？”
　　白夏淡定地倒车，换方向，道：“危险区域。”
　　碎垠透过车窗看到那段路的路灯全亮了，红色的灯光警告意味很重。
　　空间波动剧烈，数道空间裂缝出现。
　　从灯亮起到空间裂缝出现不过短短片刻，如果太过深入是来不及逃的。
　　之前，白蓝带他们走的是直线，山林荒野，没有这些警示措施，偶尔遇上裂缝也奈何不了他们。倒是在海上有几分惊险，不过船上似乎有预警的装置，有惊无险。
　　“最近裂缝越来越多了。”白羽小声嘀咕着，神情凝重。
　　在白羽的认知里这大概是风雨欲来或者摇摇欲坠，可在碎垠的感知里，世界还是一样安稳，同九千年前一样。
　　可他撑不了多久了，安全时间将尽。
　　最可怕的不是摇摇欲坠，而是察觉不到断崖。
　　“九千年，你们做了什么？”
　　“在海上盖了座学校。”白羽笑了笑，摸出酒壶旋开盖子灌了口，“真的，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开学校，知道他们都怎么叫我的吗？白院长。”
　　话虽这么说，他念着“白院长”三字颇有几分自得。毕竟一所屹立九千年的学院，院长二字或许比国王更有分量。
　　白蓝一天比一天寡言，他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些了，起了个头便停不下来，“年轻的时候曾想过很多头衔，像什么无敌剑圣，盖世大英雄……最后居然来了个这么斯文的，唉~”
　　碎垠回想学院岛的标记，蓝色、羽毛与竖琴，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们呢？”
　　白羽怔了怔，摆了摆手，“不在了，只有我坚持到现在。目贞活到一百零八岁，说什么只是个厨子不用在他身上浪费力量，寿终正寝……也挺好的。赨维在第三百年的时候取消时间定格，那时候学院岛根深蒂固，没什么可撼动的了。蒲珥陪了我一千多年，说风景看腻了。”
　　说什么腻了，都是借口，他们停留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白蓝的力量。
　　“我想，该有一人陪他走完这程。”
　　他这样说的时候，碎垠才看见九千年前那个执拗又仁善的年轻人。

　　黄金号居然是纯黄金打造的船只。到达港口是中午，日头正猛烈，黄金闪耀，水波粼粼，碎垠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吵到了。
　　“这艘船……真的能够使出去吗？”木椤不由得问。
　　白羽觉得自己的宝贝船有被冒犯，瞪了他一眼，“当然能，你去问问，谁不知道本院长的黄金号！”
　　“这船只有他能开，本质上算是金系法术。”白夏小声同他解释，“就是审美不太对。”
　　“那些人？”碎垠抱着白蓝下车，下车之前她便发现自己并不突兀。黄金号前排着十多对相似的组合。有抱着的，有背着的，有推轮椅的，有抬担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到了医馆。
　　有年轻法师守在艇板核对，身上的竖琴标记绣得很明显，有五弦的，有四弦的，对应着等级，应该是学院岛的学生。
　　“这可是今年的大工程，算是义诊。”白羽指向某处，“外面有负责筛选的，符合条件的拿信物登船。”
　　一所法师学院开义诊，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样子。
　　“条件？”
　　“能撑到学院岛，有人真诚守护。”
　　无处可医，无非是两种情况，贵或者难。
　　“这是最后一趟了。”
　　算是义诊，那就是还要付出什么，碎垠嗅着这比病气更强烈的守护之意，隐约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