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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兽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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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内,碎垠从记忆空间脱离,时间才过了一瞬,漫长的一瞬间。碎垠放下手,定了定神,才叹道:“你不该来的。”
有些感情,有些相处模式,一旦离开了特定的环境,便不堪一击。
“我知道我不受欢迎!”更偏激的话语慑于碎垠的气势咽了下去,“我走就是了!”
碎垠道:“你是你,是因为这副身躯,还是过往的记忆?”
她的本意想表达她知道水华的过往,了解她,感同身受,她是站在她立场上与她谈论这个的,但话出口却不知怎么地变成了哲学问题,就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让她发出这样一问。
“我……”水华张口却只觉莫名其妙不知如何应答。
白藤适时解围:“不如先解封印,谈话不妨推后一会。”
碎垠微微颌首赞同,水华再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碎垠手一挥阖上她的眼睑开始解封,手指在虚空中微微抖动,似要绘出花纹又像拨动某种奇妙的开关。
忽然碎垠指间行云流水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猛地加速,几乎是刹那间,水华没有任何感觉,但封印已经破除。
封印解除瞬间,碎垠的身影也消失在原地,她瞬移了。
盛放的梅树下,有深蓝色的身影伫立,这里的被时间凝固停驻,衣角定在寒风微微撩起那瞬,落下的花瓣也停在半空。
忽然空气波动,刹那间银华璀璨切过空间,时间重新流动,花瓣也于此刻翩然落地。
“我想你了。”碎垠很直白。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在碎垠的观感里却是实打实的十八年。以往有什么感想都能第一时间去找忘弦分享,或者忘弦本来就在她身边,有时也不必倾诉,只是静静地挨在一起。
这样幽灵般的岁月实在是枯燥,打破法术是轻而易举,可万一错过什么信息呢!
不过正是如此,碎垠才意识到忘弦占据了她生命的绝大部分,明明是在做自己的事,每一段记忆都有他。
话音刚落,碎垠就被紧紧抱住,一个紧绷到僵硬的拥抱。
他用下颌在她肩上蹭了蹭,吸了一口气,继而放松,语气亲昵地道:“我也想你。”
“那个用意是什么?”不管是传递什么信息,浏览十八年的记忆也足够夸张了。
“怎么了?”
“不是说不能代入吗?”反问句,却没有质问的意味,只是单纯地疑惑,或许还有浅浅的好奇。
支配任何力量都需要相应的意志。因为属性关系她连接着整个世界,承载的力量让碎垠时时处于被同化的危险之中,自我的概念极其薄弱,虽说随着岁月的累积情况已经好转许多,但直接代入他人仍是大忌。
他当然是不会害她的,事实上这场代入也没造成多大影响,在森林里独自游荡的记忆她有更多,这连零头都算不上的记忆最大作用可能是让她熟悉这个一万年后的月之森。
碎垠只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他打破禁忌。
“原因已藏在方才的话语之中。”他顺手摘下落到碎垠头上的梅花,轻笑道。这一笑比缓缓飘落的梅花柔和,缓缓地却直抵心间。
碎垠一窒,千谨慎万谨慎见到他便松懈下来,这里到底是过去的时空,所做的每一点都牵涉到未来。因为在此刻询问了才促成事情的发生,到底哪里是因哪里是果?
“来送我回去?”
“是,我来梳理时间。”他看似正面回应的话其实暗含玄机,但碎垠此时没有察觉。
有很多小细节碎垠都略过了,例如他为什么站在这里?刚刚又为什么凝固了时间?这一问的因真的能导致那么长的代入吗?说是忽略不如是对他的信任,认为如果是需要注意到的东西对方一定会提醒,那么其余的便无关紧要。
碎垠再问:“现在吗?”
“现在还不是时机。”他回应,冰蓝的眼眸中盛着她熟悉的温柔,“我会在最恰当的时间让你到达该出现的地方。”
“那现在陪我。”
他轻轻点头,任由她拉着他往神殿走。
空间神殿偏殿,这里光线橘黄而温暖,白藤轻轻揭开用于遮光的绷带。
“慢慢睁开,可能会有些刺眼,但很快就会适应的。”
抛去成见后,这是非常温柔的声音,沁入心间,勾起水华不久前的温暖记忆。
……
“这是熊皮做的,穿上看看,很温暖的。”披到身上的衣服非常柔软干燥,不像自己割下的兽皮,干硬还总带一股味道。这是水华第一次收到礼物,温暖得内脏都有灼烧感。
“啊!哈、哈哈……抱歉,快脱下来,我再做其他的。”
水华颇为可惜。
春夏之交,但气温已经很高了。
……
“好烫,额头、手都很烫,发烧了吗?”水叶的声音十分慌乱。
“很正常啊!偶尔会这样,浑身发烫,没有力气……但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是笨蛋吗!这就是发烧,生病了!”水叶将额头贴上去,“知道自己烫得多严重了吧!”
“……是的。”
第一次,生病的时候得到这样的关怀,凶巴巴的言语其实非常温柔。
……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药草。”这是不由分说的温柔。
脚步声越来越远,水华想发动藤蔓跟上去又停了下来,黑暗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和之前一样,又有些不同,如果这片黑暗延伸出去就会遇到不一样颜色……虽然只有一个,但却不再孤单。
……
“这里没有熬药的工具,直接吃也是可以的,我洗干净了。”
水华咬了一口,五官皱成一团。
“很苦对吧!”水叶极其不靠谱地笑了出来,“其实我小时候也直接吃过,我那笨蛋父亲完全不会照顾小孩,不过母亲狠狠教训过之后就再也没有给我吃草了。”
水华默默地再咬了口,苦哈哈地皱着眉,听水叶絮絮叨叨。水叶一旦讲到父亲的话题总是停不下来,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呢?水华突然好奇。
“呃……你干嘛?”水叶莫名其妙。
水华收回手,原来是嘴角翘起来的表情啊!
……
只要揭下来,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虽然光靠触摸描绘就能知道,但还是想真正地看到,带笑的、愁眉的、慌乱的、关心的他的表情。
水华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最想看到的那个灵。
在过去的时空里,牵涉到的越少越好,白藤完美地履行圣子的职责,不必碎垠下令就屏退了水叶。
“水叶……水叶在哪里?”
睁开的眼睛,红色的,深邃妖治的红色。
“血瞳!”白藤回过神来叫道,“原来如此,这是预言中的!”
“什么预言?”水华望向白藤。
碎垠偏头看向身侧蓝色的神袛,这种把戏时间神最擅长。
“血瞳降灾,这是纪元初流传下来的预言。”
“……我……降灾?”
“降字分不同读法,一种意思是常见带来灾难,另一种则完全相反,是降服制止灾难。”白藤方才读的就是第一种发音,可见他也是倾向第一种解释的。他递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红色的玉石和小刀,“滴血吧。”
水华整个都是懵的,机械地拿起小刀,直到利刃刺进去才哆嗦了下,清醒几分。血珠滴在玉石上很快就被吸进去。
魂石和血液,这个方法妙。魂石是发重大誓言时用的,记录因果同时保留一缕魂魄,如果违誓这抹魂魄便会被法则抹去。这枚魂石的誓言被违背了,魂魄在这里被粉碎,残留的气息很浓烈,血液里同样藏着因果和灵魂气息,能滴进去就代表有关联。
白藤看起来漫不经心,实质上却是在短时间内完成请求,封印解除且将背后的曲折也理清。
“我族长期封闭,寻常测试血脉的方法已经无效,但灵魂上的羁绊却是唯一的。所以就拿来试一下,看来我的猜想没错!”
“谁的魂石?难道是……?”
因为涉及到灵魂,魂石都是在极其庄重的场合使用,比如首领继位宣誓仁明之类的环节。
“请不要乱开这种玩笑,下在从未踏出浮月之乡一步!”眼看碎垠眼神快对过来,白藤连忙打断,神的言灵可不是开玩笑的。
从未离开过浮月之乡,碎垠记下这个消息。
“是上一任圣子的。那是个非常任性的灵,二十年前就抛弃圣子之位,同妻子一起进入了森林。”
碎垠思索,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水华突然出声,语调中不知带着何种情绪:“仅凭这样就……太过草率了吧!”
“不,已经很充分了。我族向来是喜好第一,一生都专注一件事,犹其是那个水蔓。当年他信誓旦旦且是打败了强大的对手才当上圣子,十年之后以陪伴伴侣为由退位本来就勉强……”
“那……为什么要抛弃我?”
“大概是……预言的下一句,血瞳降灾,献魂神临。他一定是看过那篇文献,想通过预言……只要血瞳出现了,下一步就是……神临!”
碎垠有几分错愕,没想到会与自己有关,但又是意料之中,既然这般大费周章肯定不是单纯地围观故事。
不过,这预言在她看来实在毫无逻辑。
白藤叹息一声继续道:“不在许可内诞生出来的婴儿是活不成的,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在森林里成功让你活下来。他也精通戒律,知道我族孕育艰难,即使是用自己的骨肉试验也是罪不容恕,干脆选择遗弃 !”白藤还有一句没说出来,完全不同的不健全地长成的异数,才更容易向灾难倾斜。灾难降临而神临保佑,再正常不过的思路。
这就是灵,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做出任何事。
“我不信!我不信!我……”水华一日之内大起大落让她有些癫狂。
白藤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再出声。
碎垠有点不解,水华早就清楚自己被抛弃,这有什么可质疑的。
现在真相被揭开,坏蛋会得到该有的惩罚,水华也可以回到族中生活,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水华这反应又证明她想漏了哪里。
询问不如直接翻找,碎垠可是拥有她踏入浮月之乡前的全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