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勿忘勿念》七辰九梦

4、柳然篇【三】

　　顾寻峰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如果相遇只是一种巧合，那么相识相知便需天时、地利、人和。
　　罗叔给我找来了一个书包。“等会儿我送你去学校，下午放学我去接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中午要去食堂吃饭，你一定要记熟学校里的路……”罗叔将一件一件的物什塞入蓝色书包里，将同样的话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我没有听，看着他好看的侧脸，他嘴角的梨涡一颤一颤的，很是生动。学校会不会有罗叔好看呢？还有所谓的老师、同学，会不会和罗叔一样呢？
　　“拿去。”姐姐将几块钱塞入我手中，“这是你的零花钱，要是敢弄丢，我就打你！”威胁，是她惯用的方式。
　　“罗灵，你……”罗叔欲言又止。
　　姐姐却并未理会罗叔，只是一个劲地挥着拳头。“到了学校，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惹你，直接狠狠地打。只要不打死，我给你撑着。你要是敢被欺负，我就打你！”她那样信誓旦旦的样子，我相信，如果我被欺负了，她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打我。
　　“罗灵，你怎么能这样教坏……”
　　“我的事你少管！”姐姐很是凶狠地瞪了罗叔一眼，然后像往常一样不见了踪影。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罗叔很可怜。
　　罗叔的表情一直是无奈的，我总感觉，这个总是温和地笑的男人，心里从未笑过。罗叔将我送到学校门口，交代了很多。他说他有事，得赶快走。他一步三回头地逐渐淡出我的视野，学校红漆的墙上是五颜六色的涂鸦，阳光下来了，照在铁门黑亮的眼上，锈迹斑驳的铁门开始张大了嘴，饥渴地等待着它的食物。很多小孩在哭闹，他们死死拽住父母的衣角，将眼泪鼻涕全往上面抹着。或许他们以为拽住父母不放，父母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们吧。想着罗叔临走的叮嘱，想着姐姐张扬的威胁，我攥紧了手中的钱。
　　“喂，那个，你！站住！”在一栋陈旧的楼前，一道嚣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这里只有我。那么，他应该是叫我了。
　　“你手上拿的什么？交出来！”他大概比我高半个头。他跳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路，头高高地扬起，眼睛却在看着我的手不住发光。
　　“这是我姐姐给我的零花钱。”我不喜欢他的目光。
　　“你一个新生用得上什么零花钱？给我！”
　　“这是我姐姐给的！”我将钱紧紧护到身后，想到了姐姐说的话——要是我把钱弄丢了，她会打我的。
　　“你不给我我打你啊！”他冲我挥了挥拳头——那动作却远没有姐姐的优美自然。
　　“你……你要是想抢，我就打你了！”我学着姐姐的样子，将拳头在空中划几个圈。
　　“你找打！”他说着拳头便向我挥来了。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打过我——连父母都未曾。所以，他凭什么？这一刻，我彻底怒了，我想到了父母对我的冷落，想到了渔民看向我和外婆的嘲讽，想到了罗叔的温和而懦弱，还有，姐姐说“你要是敢被欺负，我就打你”。所以，我怎么能被欺负？我一脚狠狠踩在他脚背上，趁他吃痛弯下腰时，我一把揪住了他不足一寸的头发。我一拳一拳地落在他身上，竟那么娴熟。原来，打人这件事，不需要什么天赋。
　　“哎哟！你他妈敢打我！”他似乎是懵了，身上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我这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趁他挣扎起来之前赶紧跑了。
　　我一直跑，不敢回头——我的心中恐慌，害怕他会追上来把我打一顿，但同时心中也前所未有的痛快舒畅。
　　我走了很久才找到我所在的教室。教室里人不多，有的三三两两在说着什么，有的独自坐在椅子上发呆。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突然一个人走过来指了指我身边的位子。他有一双干净而明亮的眼，此时他的眼神小心翼翼，盛着些许水雾。他就像误入迷林的小鹿，在阳光中，就这样突兀地闯入了我的眼中。
　　“可以。”我点点头，倒是对他挺有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
　　“柳然。”
　　“柳然？”他好看的眉轻轻一皱，“我没听说过。我叫顾寻峰，你听过吗？”
　　“没有。”我很实诚地摇了摇头。
　　“那个……你刚才打人的样子很威武。”他的眼中有水光闪着，对上我的目光时略有些惊慌地躲开，“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你别打我。我刚才也想出来帮你的，可是你自己打了……真的不要打我。”他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分外惹人怜惜。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爱。“我不打你。”
　　听到这句话，他似乎是放下心来了。“你住哪里？”他又将头凑过来，亮晶晶的眸子再无半点怯怕。
　　我认真想了想，似乎还真说不上来。“四合院。”这是我对现在所住地方的唯一认知。
　　“我家隔壁也有一家四合院，最近新搬来一家人。你是不是住那里？”他很兴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你把你家画出来，我就知道是不是你家了。”他将笔纸推到我面前，明亮的眸满含期待。
　　我以前从未画过一幅像样的画。但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我还是拿起了笔，一笔一笔，很认真地画了起来。
　　顾寻峰看着画，表情有些纠结。“看着很像是我隔壁的那家……你看看我家。”他将本子拿过去，不一会儿便画出一个房子——至少能看出是一个房子，并且不是危房。“你看，你隔壁那家是不是这样的？”他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家门前有一个大邮筒，绿绿的很显眼。我家大门上有一副对联……”
　　有阳光透过窗。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灵动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