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勿忘勿念》七辰九梦

16、柳然篇【十五】

　　那次和顾寻峰从墓地回去后我便大病了一场。那些天，迷迷糊糊中，总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对我说：“你太幸运了。”而另一个声音总会强硬地挤进来，说：“你这一生多灾多难啊。”
　　我总感觉，我的身边，存在着一个谢凡英，她静静地看着我，明媚地笑着，对我说：“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一年后，母亲去世了。将母亲安放进黑沉的木棺，罗叔红着眼，却压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倔强得像个孩子。
　　面对墓碑上的母亲，我已经没了丝毫怨恨。逝者已逝，一切便烟消云散，我只是心疼罗叔——这个执着到傻、善良到傻的男人。
　　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母亲的葬礼一完，我便回了学校，参加完毕业答辩，开始准备工作面试。
　　季氏在全世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赶上季氏招新，是我的幸运。
　　通过层层考核筛选，最后，我成了董事长助理——可是，在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要招聘董事长助理。
　　有人将我引至董事长办公室前便扔下我独自离开了。
　　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我捏起拳头敲响了门。
　　“进。”那是一个低沉而冷冽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仅一个字，便带给我无尽的压迫感。
　　“董事长好。”我走进去，很是礼貌地鞠上一躬，便规矩地站立着，等待他的指示。
　　哒哒的声音响起，我瞥见他的手指在桌上有力地敲打着。他也不说话，但我分明能感受到他正在打量我。气氛无比压抑。
　　“你，就是我的新助理？”终于，他停止了手上的节奏。然而，他的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嫌弃。
　　“嗯。”我深呼吸一口气，在心中为自己打气，“我叫柳然。”
　　“柳——然？”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抬起头。”
　　我听话地抬起头，却正好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他的眸很亮，不似顾寻峰那般温暖的明亮，而是亮到生寒，亮得令人生畏。而我感到诧异的是，他竟然很年轻，完全不是我想象中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青年才俊，浑身透着一股禁欲气息，危险而又魅惑。
　　看着我，他的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你脖子上是什么？”他的双眼突然在我脖子上停留，神色晦暗不明，“难道没人告诉你我的助理不能配带首饰么？”
　　还真没人告诉过我。我腹诽，却不得不恭敬地解释道：“这不是首饰，这是一块玉佩。这是我外婆送给我的，我从小一直戴在身上。”我可不想把它摘下来。
　　“既然这样，那你就戴着吧。”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对了，”他再次出声，我的心不由提起——不知他又要说什么，“你小名是什么？”
　　“这和工作有关吗？”我不由疑惑，从未听说有什么工作还要报小名。
　　“否则，我怎么查明你的身份是否绝对真实？”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竟无言以对。
　　“……小丫。”犹豫许久，我终于还是说出这个小名——这个，让我难以开口的小名。
　　“鸭？”他突然笑了，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带起一股难言的怪异。
　　不可否认，他笑起来很好看，让人不由产生春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感觉。
　　“鸭”——好似印象中，也有人曾这样叫我。然而，不待我去捕捉那印象，我的思绪便被季莫尘打断。他的名字叫季莫尘，这名字着实不怎么样。
　　“清楚你的职责吗？”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声线不再似之前那般冷硬。
　　“清……请董事长明示。”我将到口的“清楚”咽下。确实，成为董事长助理让我猝不及防，而且他看上去也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我找的不仅是工作上的助理，也是生活上的助理。”他换了一个轻松而不失威压的姿势，一双眸子灿若寒星，“我的意思，你明白吗？你要照顾我衣食起居，并保证随叫随到。另外，在工作上，你不仅要负责安排我的行程，给我跑腿，我累了，你要给我按摩；我渴了，你要给我倒水；我困了，你要为我盖上薄被。懂？”他直直看着我，眸中满是我看不懂的光芒。
　　“懂了。”我努力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毕竟，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我真的忍不住想骂他一句：他妈的你这是找助理还是找保姆啊！我就拿一份工资，却要我做两份工作。
　　“懂了就好。”他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文件夹，“把这个送去人事部，鸭——”他将文件夹递给我，那一声“鸭”被无限拖长，含着不明的意味。
　　“董事长，我叫柳然。”接过文件夹，我不由沉声提醒他一句。我总感觉他叫我“鸭”含着一种故意的挑衅。
　　“我知道。鸭。”他埋头陷入工作，头也不抬地回了我一句。
　　看他的态度，我知道，他是不会改口的了。
　　一个上午，我几乎把整幢公司大楼跑了个遍。资源部，财政部，营销部……我真搞不懂为什么季莫尘会有那么多文件需要我送，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整我，但我很清楚不是，因为在这之前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也不是一个屑于搞这种小动作整人的人。所以，我只是比较倒霉，正好当上了董事长助理，遇上一个脾气古怪难伺候的董事长。
　　待将所有文件送出去后，季莫尘没再叫我做什么事，我终于得以休息一下。
　　我坐在季莫尘的对面，从我的角度看去，正好将他低垂的头尽收眼中。他认真做事的时候，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浓，严肃的表情使他的五官更显冷冽。但不得不说，他长得很好看，很精致。
　　突然坐下来，我有些不适应。
　　整个办公室十分安静，只有笔“沙沙”的声音在纸上摩擦，在整个空间摩擦。
　　“董事长，下班了。”眼看着窗外一个个员工离去，我不由出声提醒。
　　“可是，我没有下班。”他顿住笔，抬起头凉凉地看了我一眼。
　　我却分明听懂了他的潜台词，那就是：我是上司，我没下班，你也别想下班。
　　在心中默默地骂上季莫尘几遍，我只好忍着饥饿坐等下班。
　　突然，手机一阵震动，我瞟了季莫尘一眼，见他并没有注意到我，便偷偷拿出了手机。
　　“然然，我在你公司楼下。”是顾寻峰的短信。
　　放好手机，看了眼依旧埋头办公的人，我终于还是开口。“董事长，你……不饿吗？”
　　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头看着我——一瞬间，我竟生出一种他的眼中只有我的错觉。“你一问，我还真觉得饿了。你会做饭吗？”
　　“啊？会。”
　　“那好。”他又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意味不明，“限你在一小时内回家，做好饭给我送来。记住，必须你自己做。”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本想反驳一些什么，但一触到他肃冷的眼神，立马蔫了，只好乖巧而违心地答道：“好。”
　　“所以你还杵在这儿干嘛？”他挑眉，语气中的驱赶之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压下瞪他的冲动，我走了出去。
　　“只有一个小时，记住。”他欠揍的声音透过门墙传进我的耳中。我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怎么会有这样的上司！
　　“然然，怎么才出来？”顾寻峰站在公司楼下，看见我，很自然地伸手揽过我，笑得温暖，“饿了吧？走，去吃饭。”
　　“我就不和你去吃了。我要回去做饭。”
　　“那去你那儿，我来做。”顾寻峰的眸子里满盛波光。
　　“不，必须我自己做。”
　　“怎么了？”顾寻峰眸子中有担忧凝聚。
　　“我当上了董事长助理。”我站定，盯着他的眸，眼看着他的眸中闪过惊诧，然后是喜悦，“但这个董事长很难伺候。”
　　“他刁难你了？”顾寻峰眼中的喜悦瞬间消失，微皱的眉让我感觉我要是答一个“是”，他就会立马冲进去把季莫尘打一顿。
　　“也不是刁难吧，就是……”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我的话。我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一秒的犹豫后，我接通了电话。
　　“上来。”冷冽的声音自手机中传来，竟莫名的熟悉。
　　“呃……请问，你是？”我斟酌着开口问道。
　　“呵，”一声轻呵，我却分明听出了其中蕴含的怒意，“真是只好鸭子，竟敢不认得我的号码，听不出我的声音。”
　　“季……董事长？”我的心不由颤抖——他语气中的怒意太过浓烈。
　　“限你在一分钟内出现在我面前。”他酷酷地说完，直接掐掉了电话。
　　那“嘟嘟”声竟和季莫尘一样，尾音带着故意的挑衅。我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季莫尘那神经病一番。
　　“然然，你怎么了？”顾寻峰的声音将我猛然带入现实——没记错的话，季莫尘说的是一分钟。
　　一分钟！
　　“我要回去一趟，你别等我了。”压下心中骂娘的冲动，我扔下顾寻峰飞奔回董事长办公室。
　　“一分零九秒。”见到我，季莫尘衣冠楚楚地坐在办公桌前，口中却吐着衣冠禽兽的话，“你超时了。”
　　“董事长，你还有什么吩咐？”我果断地选择转移话题。
　　“陪我吃饭。”季莫尘说着，拿了外套向外走去。
　　看着他潇洒的背影，我忍不住在心中骂娘。他这人是有病吧？刚叫我去给他做饭，一会儿功夫又把我叫回来，就为了陪他吃饭！
　　而当我和他一起走进一家餐厅的时候，我简直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他了——他带我进的竟然是一家情侣餐厅！而他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若无其事地接受着服务员暧昧的眼神。
　　我几乎可以预见我的助理生涯会很艰辛了。
　　而事实也是如此。季莫尘每天拽得像个二百五似的，随时开口就是“鸭，我渴了”，“鸭，我累了”，“鸭，我饿了”……更可气的是，他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保姆，每天把我叫去他家打扫卫生，给他洗衣服做饭。
　　我想，仅仅是骂娘已经无法泄我心头之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