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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柳然篇【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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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地温暖我。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听不真切,如同一阵清风,又如同温暖的光。
这一阵光很暖,暖到将黑暗与冰冷悉数融化。
“然然。”
耳边再次有声音响起,这一次,我听清楚了,是顾寻峰在呼唤。
睁开眼,眼前的光明竟让我感到恍惚,我甚至在想,这么明亮,究竟是地狱还是天堂。
“然然,你醒了。”顾寻峰站在我的床边,自然而平常的语气,让我几乎以为我只是睡了一觉,现在,我睡醒了。
有阳光从他的身后罩上来。背对阳光,少年的身影温暖得光般梦幻。在梦幻中,他的眸明亮而璀璨,似乎世上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他的眼中。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也终于相信,我是真的出来了,我是真的回来了。又或许说,这个人间,这个世界,包括顾寻峰,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顾寻峰……”我张口唤他,却再也说不出下文。泪水和着所有委屈与痛苦终于落下。
“然然,我在。”他略显慌乱地将我搂到怀里,声音永远那般澄澈而温暖,“然然,别哭……”他的指腹温柔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沾在我的泪水上。
或是见哄不住我,最后顾寻峰也就任由我哭了。
阳光透过窗,他的衣服被泪水侵染后散发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顾寻峰,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止住了泪,我也不愿将他松开。手中他微皱的衣襟才让我有些许真实的勇气。
“我到学校没找着你,后来遇上陈家谨,才知道你失踪了。我们报警的时候,正好警察盯上了那个犯罪团伙,已经准备收网了,所以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那里。”他顿了顿,“可是没找到你。然后听说有人跳崖了,我就想,会不会是你,所以我们就下悬崖去找……找到你的时候,你全身冰冷,身上也有很多伤,要是我们再晚一点,你可能……”他没再说下去,环着我的双臂有力地颤抖着。
这一刻,我无比庆幸,庆幸他能在我死之前,找到我,救回我。
“是一个女人救的我。是她制造了混乱,我才有机会跑出来。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拿刀和那些歹徒拼命的那个人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叫谢凡英。”
“那她现在怎么样?”
顾寻峰突然沉默了。
“她怎么样了?”尽管心中有了些许猜测,但不听他亲口说出,我便不会选择相信,也不敢去相信那个猜测。
“她的家人已经把她接走了。”
“哦。”听到顾寻峰的话,我的一颗心总算放下。还好,她没事。
“你身上有伤,多睡一会儿吧。”顾寻峰轻柔地将我塞进被子里,为我掖好被角。
“好。”正好我有些困,也便顺从地闭上眼睡了——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
“柳小姐,您好。”其中一个警察很是礼貌地向我笑了笑,“您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顾寻峰很是善解人意地扶着我坐起来。
“您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落入他们手中的吗?”
“我在一座山下等人,等了很久,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刚想回头看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勒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我被迷晕了。等我醒来,就已经在一个房间里了。”
顾寻峰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我看见他的眼中有恐惧,也有愧疚。我的心一阵温暖。
“那您之后是如何逃脱的?”
“是谢凡英帮的我。”我感觉顾寻峰的手似乎颤抖得更汹了,“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说她会制造混乱,叫我趁机跑出来。她告诉我悬崖下是一条河,叫我跳下去。”
“好,我了解了。谢谢您的配合。”那个警察沉吟着,再次回以我一个礼貌的微笑。
“谢凡英伤得严重吗?”在他们走之前,我问出口。或许只有再得到他们的回答我才能真正安心。
“她……”那警察顿了顿,眸中神色复杂,“很遗憾,她没能撑到最后,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就……请不要太过悲伤。”
所以,她是死了吗?
得知真相这一刻,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伤绝望。那样美丽明媚的一个女人,她本来不该有那样的遭遇。或许这死亡才是她一直想要。可是,我还是宁愿她能够活着。
“然然……”顾寻峰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对不起……”
“我想去看看她。”
“然然……”顾寻峰的眸中凝聚着浓浓的担忧。
“她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我知道顾寻峰误会了什么,所以解释了一句。
顾寻峰这才松了一口气。“你现在伤还好,等过段时间伤好了再去好吗?”他的言语间满是小心翼翼。
面对他的小心翼翼,我不忍心拒绝。
出院后,我和顾寻峰去警局询问谢凡英的墓地所在。
接待我们的是上次在医院的那个警察,依旧是很礼貌的微笑。在听说我们的来意后,他明显怔了一会儿。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我和顾寻峰便出了警局,前往目的地。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我瞥见了那个警察办公桌上一摞文件,其中隐约地露出三个字——“谢凡明”。
谢凡明。我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道这名字是否是一个巧合。
谢凡英的墓地所在鸟语花香,遍地的青草将一切掩埋。青草中,碑上的人儿笑得明媚。
“然然……”一双手覆上我的肩。在这温柔中,是顾寻峰的欲言又止。
我却懂了他未说出口的担忧。“我没事。”我勾出一抹笑。我是真的没事。这么多年,我无父无母,但我没事;这一次我安全地出来了,我没事;我最终好好地活了下来,我没事。
没过多久,有雨滴开始落下。墓地的一切在雨的滋润下更加鲜活美丽。
“然然,下雨了,我们走吧。”
“再等一会儿吧。”我只想再等一会儿。当时我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现在,下雨了,我不想再那般果断地离去。我只想再停留一下。在她面前,停留一下。
“好吧。”顾寻峰轻声叹息,“但雨再大一点,我们就必须回去。”
可这雨却只是很柔很柔地飘着,没有一点变大的趋势。
谢凡英一定也是想我多留一会儿吧,我想。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我一惊,偏头一看,见身边站了一个男人,正为我们撑着一把伞。他穿一身黑色西装,伞也是黑色的,绅士而肃穆。
“拿着吧。”他冲我们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将手中的伞柄朝我们支了支。
一时间,没人接伞,气氛凝固成一片。
“谢谢。”顾寻峰很是自然地接过伞,打破这凝固的气氛,“那你怎么办?”
他只有这一把伞。
“这把伞本来就不是给我自己用的。”他无所谓地笑笑,便不再管我们,径直走到谢凡英的墓碑前站定。然后,只见他缓缓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帕,开始擦拭碑上的雨滴。
他的动作很温柔,一下一下,就好像怕弄疼了谁,怕惊扰了谁。
他一边擦拭,口中一边念念有词,断断续续地,我听见他说:“……英英,别哭……”
一瞬间,我突然想哭。
我看向顾寻峰。顾寻峰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便拿着伞上前。“这伞,还是你用吧。”顾寻峰将伞递到他的面前。
“你们还没走?”男人的眼中诧异闪过,索性收了手帕,在墓碑旁坐下,“你们走吧。”他眼中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他大概是嫌我们打扰了他,打扰了谢凡英吧。
“你的伞。”顾寻峰不为所动,依旧支着伞站在他面前。
男人看了顾寻峰一眼,也不再拒绝,直接将伞接过,然后起身,很是温柔地将伞安置在墓碑旁,正好阻挡了所有落向墓碑的雨。
“她总是不带伞。”男人安置好伞后,见我们还没走,也就不再赶我们,“她出门也总不看天气预报。”他的目光悠远而绵长,“其实我也知道,她肯定是故意不带伞的。因为她知道,我会替她看天气预报;因为她知道,我会帮她把伞带上;因为她知道,有我在,我会去接她。”
他突然顿住了,眼中悲伤露,“可是,那一天,我迟到了。我没有及时去接她。我没能接到她……我想,她可能是和别人一起走了,可能是傻傻地冒雨走了。我就去找她。可是,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了……
我开始找她。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只要找到她就好……我安慰自己,是不是她生我气了,所以躲起来,不愿意让我找到……可她不是那么任性的人。我是真的找不到她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不知道她是否安全……
我知道的,她肯定是出事了……我知道的……可是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只要她还在,我就一定要找到她。我甚至想过,只要找到她,哪怕她残了也好,只要我能活着找到她……只要活着就好……”他的眼睛充血般的红,那红红得毁天灭地。“1326天,我找了她1326天,可最后找到的却是……”
“请节哀。”我默默看着眼前悲痛的男人,喉间一阵酸涩。
“我以前没见过你。”他突然平静下来,就如同一个绅士,若不是眼眶堆满湿润的红,“你是她在那里结交的朋友吧?谢谢你来看她。”他的笑很绅士,却是发自内心。
“我……她是为了救我才……”雨滴丝丝黏在我的身上。在无尽的轰鸣中,我尚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哦,是你啊。”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平静无澜的眸子中泛起点点星芒,“原来是你。怪不得她要救你。”
他靠在碑上,转换了一个姿势,”我明白她为什么要救你了呢。她肯定是想,这个女孩真美好,那么纯净,我以前也是这样纯净美好的。”他嘴角勾出明媚的笑,竟和谢凡英笑得如出一辙,“我要救她。她这么美好,她这么干净,她不应该遭受这些。”一瞬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猩红的眸子中满是凶狠,“这些人,这些禽兽,他们都该死。但我必须活着,在这些禽兽面前,我必须好好活着。只有杀死他们才能平我心头之恨,但他们不配我付出生命!他们不配。现在好了,我不仅能杀了那些禽兽,我还能救下她,这样我的死才有价值。只有这样,才足够我死。”
他似是耗尽了一切力气,整个人瘫软了下来,直直地看着我。“你真幸运。我也想过,要是她在一开始,能像你遇上她一样,遇上一个人用生命去帮她,那她是不是……但我又清楚,即使她能遇上那样一个人,可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那里,那个时候警察没有任何线索,所以她跳下去,可能最后只会死在河中……要是警察早一点到那里……她真的没有你幸运……”他终于哭了出来,低着头,双肩在碑前颤动。
对啊,幸运,我真幸运。
我太幸运了呢。
“然然。”顾寻峰轻轻地揽住我,经雨水冲刷,他的眼更加明亮温暖。
雨渐渐的大了起来,那些青草显得楚楚可怜。
“雨大了,你们走吧。”他平静了下来,微眯的眸子中似乎什么也没有——并不空洞,但却生机全无,“我一个人淋雨,总好过你们两个人淋雨。”
“然然,走吧。”这一次,顾寻峰直接强硬地将我拉走。
我回过头,在雨中,那一人一碑一伞静静的,美得如同一幅画。
若他们真能如画般美好就好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