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赞歌》乳酸杆菌

9、时间已现出身形

　　我们来到公用厨房的阳台上，又从室内搬了两把椅子坐下。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有些晃眼。

　　“你不是去见志愿者了吗？”

　　“是啊，”我把两腿伸直，一只手抵在额头上，遮住阳光，“你猜我见到谁了？”

　　“谁？”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吴垠。”

　　“嗯，”他低下头沉吟了片刻，复又抬眼看着我，“我看你刚才那样，是他做了什么吗？”

　　这要我怎么开口。

　　“哎呀，不好说。我解释不清。”

　　“实在不行，就去KIO申请换一个吧。”

　　听了这话，我脱口而出：“这不太好吧。”

　　他一言不发，拿黑洞洞的眸子紧盯着我。楼下传来碎玻璃片相互碰撞，摩擦的巨大声响。不知为何，我有点心虚。

　　对呀，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稍稍想了下，说道：“我们这学期，还在上他的课，要是因为这事儿把人给得罪了，他会不会给我穿小鞋啊？”

　　他的表情松弛了下来，歪了下脖子，“这课还有两个月就结束了吧。再说了，这也不是必修课。”

　　清晰的话语萦绕在耳边，我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绕开了说话人，跳到他身后，露台之外的广阔天地中。那里是学校正在新建的校区，几栋水泥大楼拔地而起，施工队的挖掘机在一旁的空地上来来回回。枯黄的，状似芦苇的，一米多高的野草，占领了新校园的东南角，在冷风中摇头晃脑，没个正形儿。

　　“要是真的拿不到学分，下学期再多选一门课不就行了。”

　　我往身后的椅背上靠去，把后脑勺儿搁在硬邦邦的椅背顶端，仰着看天。飞机正从晴朗的上空划过，留下一条细长的白云小道，时间仿佛现了身形。

　　心下捋了捋逻辑，觉得他说很有道理，便从鼻腔里哼出声来，“那我明天去KIO问问，看看能不能换一个志愿者。”

　　那天，我追着时光的踪迹，追了许久，直到脖子有些酸，眼睛也开始发涩。直到白色小道逐渐融化，眼里的天空变成一片虚无的蓝，我也没有低下头来。

　　周一，午后一点，KIO办公室门口。

　　我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要在门外徘徊。

　　上完课，吃过饭，连研究室都没回。

　　进去吧，进去吧，你清醒一点。

　　“咚咚咚”

　　“请进。”

　　书包上垂下两块粗糙的布条，那是用来调节肩带长短的，一边儿一个，正被我紧紧地缠在手指上。

　　我一步步走到柜台前。

　　“您好，请问···”

　　“您好。”工作人员是个年纪不轻的阿姨，她瞪大了眼睛，面上带着微笑。

　　我垂下视线，看着脚上有些脏了的球鞋鞋面。

　　“我···我想问一下，”我磕磕巴巴地说着，“关于日语一对一项目，那个，我可以换个志愿者吗？”

　　“嗯···，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重新申请。”

　　我抬起头。只见她转过身，从对面柜台底层的某个抽屉里掏出一张表单，递给了我。

　　“如果要重新申请，请填写这个表单。要记得把原因说清楚，因为这关乎到你的申请能否得到批准。”

　　我拿着表单，向写字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向阿姨问道：“请问，我提交这个的话，会对志愿者造成什么影响吗？”

　　阿姨笑了笑：“那就要看情况了。一般是不会的。但是如果对方行为恶劣，我们会取消他的志愿者资格。”

　　我心下了然，点了点头，走到写字台跟前。抽出笔座里卡着的圆珠笔，将表单平铺在桌面上。

　　原因栏里给出了几个选项，每个选项的后面还跟着几个方框，要求附上文字说明。一眼扫过，和我的情况沾边儿的，大概就只有“性骚扰”这一项了。但是仔细想来，他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顶多就是说了两句骚话，再加上说话的时候，靠得近了些。这完全可以解释为是在开玩笑。

　　写上去说不定还会被人指着鼻子嘲笑：“就你想得多，撒泡尿好好儿照照。”临了儿了，再补上一句：“哟，还是个男的。也是不害臊。”

　　我在写字台前站了好久，百转千回，最终还是一个字儿都没写，把那张表单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阿姨，道声谢后便离开了。

　　我走进电梯，看着指示楼层的电子牌，红色的阿拉伯数字，从1开始递升，升到5时停住，自动门被缓缓打开。

　　“诶，你怎么在这里啊？”

　　一张脸映在门前。“人未见形，先已闻声”，说的大概就是这幅情形。来人名叫贾丹，是我们研的修士，大我一届，为人热情，思虑周全，颇有燕赵风范。平时对我们这些“小一辈儿”的都照顾有加。

　　我有些不解，“怎么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不是我，是吴老师。”他掂了掂臂弯里的一捆打印纸，“他都等了你一上午了，很早就来了，好像午饭也没去吃。”

　　我皱起眉头，心沉了下去，又被一下子提起，一路上七上八下，反复数次，就是平静不下来。

　　进了研究室，扭头就看到那个人，坐在研究室的灰色长沙发上，面前的矮桌上堆着一沓资料，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但那电脑已经被合上了。

　　他低着头，手掌大张，呈一个拱形，大拇指和中指分别按捏着两边的太阳穴，像是在闭目养神。

　　“那我先过去了。”贾丹向我点了个头，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心里被塞了一团麻，乱七八糟的。就怪那个男人，他让我不得安宁。因此，我不予理会，还装作事不关己，走到座位上，打开了电脑。

　　眼角的余光被一片黑占据，那是他今天穿着的西装的颜色。

　　“我们出去谈谈吧。”他的声音从上方轻轻地飘下来。

　　我点开处理数据的软件，看着显示屏上一行行正在加载的数据项，目不斜视地说：“有什么好谈的。”

　　他没有说话，我也不敢吱声。白炽灯的灯光从头顶上方打下来。将他那细长的影子投到我的右手上。那只手还捏着个鼠标，手心里直冒汗，连同着小臂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我们的时间凝固住了。

　　在那一刻，我曾有过无数种幻想。

　　我幻想着，他也许会转过身，悄悄地离开，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又或者，他火冒三丈，揪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座位上拎起来，对着近在咫尺的脸喷口水，“好小子，给脸不要脸。”课上再给我穿小鞋，让我不得好过。

　　我幻想过寂静的，喧闹的，和谐的，尴尬的，温暖的，寒心的，干净的，污浊的，幸福的，忧伤的，五彩缤纷的，非黑即白的，嬉笑怒骂的，装疯卖傻的。

　　可我独独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

　　“对不起。”

　　像是咬着牙，深呼吸，下了很大决心才吐出来的话语。粘乎乎的，显得每个字都很重。

　　我愣起了神。他似乎是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这次我回过神来，也听得更清楚。但还是没有反应，因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这样，我们僵持了一会儿，他突然提高嗓门儿，字正腔圆地说了下去。

　　“对不起，我不该···”

　　这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小时候。我那会儿皮得很，班主任又是个恶婆娘，总让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检讨。我当时就是这么念的。

　　“等等等等等等···”

　　我猛地从座位上窜起来，双手按住他的胳膊，把他翻了个面儿，朝着大门推了出去。

　　后来他告诉我，那时我面红耳赤，说话也扭扭捏捏，害得他把编了很久的，逻辑缜密，说服力也极强的理由忘了个干净，张口就是满嘴胡话，一通瞎扯。

　　我朝着他翻了个白眼儿，“你干嘛啊，里面还有中国人呢，搞得好像没人认识你样的。”

　　“哟，担心我啊。”他笑得贱兮兮的，弯了弯腰，凑到我跟前，低声说道，“还气不气呀？”

　　我条件反射似地往后一蹦，拉开距离，然后翻了一连串白眼儿，“怎么，我跟你很熟吗？”又想了想他的话，一时竟不知该先否认哪一个。于是，我扭过头，盯着窗外不远处的那些光秃秃的树干，“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担心你。”

　　“好好好，你没生气，也没有担心我。”他把两手张开，举到胸前，作投降状，“我保证，今后，没有你的允许，决不强迫你做任何事，也决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行了吧？”

　　“这是约法三章吗？”

　　“对，约法三章。”

　　我半信半疑，看着那张脸，笑得清白又无辜，我就更加不信了。但是转念一想，课也要上，项目也要继续，他一个大名人，总不至于缠着我不放。而且说到底，我也没什么好被图谋的。既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盯着那张脸，缓缓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的笑容突然变得刺眼，我于是别开了视线。

　　此时，天气晴朗，橘子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