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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佐佐 ...

  •   “自助餐,咖喱饭,拉面····”。我们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中餐的窗口,最后还是决定吃咖喱。
      “您好,我要一份咖喱猪排饭。”

      大爷指了指贴在窗口上的小卡片,用日语向我解释着什么,说完后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我没怎么听明白,只捕捉到了几个词:“没有猪排”,“今天”,“卡片”。我猜他可能是在说今天只有咖喱饭,没有猪排,每天的菜色会写在窗口的卡片上。

      “那请给我一份牛肉咖喱。”掏出西瓜卡在POS机上贴了一下,“非常感谢。”

      后面还排着好长的队伍,我拿着托盘离开,找了个四人座的小方桌坐下。放下书包,起身去门口的餐具摆放处拿勺子,旁边是自动饮水机,有不同温度的白开水和绿茶,还可以加冰块。我顺便倒了一杯冰绿茶,回到座位上。
      “这里!”我向他们招手。两人端着餐盘在我身边坐下,沈瑞钊点了一份自助餐,盛着些小菜和牛角面包,林姝点了一份套餐。
      我对这份套餐有些迷惑:“为什么是一碗饭搭配一碗面。”
      “我还看过一碗饭加一盘饺子的呢。”她搅了搅盖在饭上的几片牛肉,扒了两口,然后把乌冬面夹起来,放到装着面汤的小碗里,“这还面汤分离呢。”
      “·····”

      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不大好吃。

      我低下头,把餐盘里的牛肉咖喱和米饭拌匀,舀一勺送进嘴里。太咸了,赶紧喝了一口绿茶,看来以后还是得自己进厨房。

      一旁的沈瑞钊放下筷子,盯着餐盘,“黄焖鸡,石锅茄子,鸭血粉丝汤,蜜汁烧鹅饭,麻辣小龙虾···”
      “饭不言,寝不语。”
      “·····”

      这里的声音繁杂。有刀叉敲击玻璃餐盘的声音,冰块与杯壁的碰撞声,还有绿茶从饮水机中流出的哗哗声。人们在来回走动,男士大多身穿深色的西装,女士则是标准的大地色系。他们相互攀谈,用言语,用手势,用触碰。而有些人,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你。于静默之中,传达出千言万语。

      此时,我又感应到了这双眼睛。他隔着人群望着我。他在诉说着什么。

      他到底在诉说些什么呢?

      我顶着那道视线,用健全的右手,又舀了一勺咖喱。
      嗯,是真的很咸。

      “你们看你们看,”林姝压着嗓子说道,“吴老板,他好像在看我们诶。”

      是的,年轻的教师正端坐在餐桌前,白衬衫紧紧贴在他身上,拿着一双筷子,却没有动作,隔着几张桌子瞧着我们。

      “他好像是在看你,”沈瑞钊用手肘碰了下我,自顾自地说道,“你肯定是在讲台上顶撞他了。”

      我是做了什么给您留下了这种英勇无畏的印象。

      “他是在看你,”我对着林姝,拔高音量,“某些女生啊,不专心搞研究,一天天的,就知道和男生鬼混在一起。”
      “第一,我没有鬼混”她挺直身体,拍拍自己的大腿,“终身大事,才叫大事。”
      “·····”
      “·····”

      突然,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他们朝他走去,寒暄了几句后便围着他坐下。

      “我还以为他这种高岭之花是不会来大众食堂的呢,”她小声嘀咕,“我来给你们科普一下。吴垠,男,34岁,咱们专攻最年轻的副教授。智商高,长得好。中日合资家族产业,给学校捐了一座实验室,设了一个奖学金。明明可以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却非要加入秃头的码农队伍。”
      “我看他头发挺浓密的。”我纠正了她的措辞,“这可是妥妥的天之骄子人设,就是不知道···”
      “嗯?不知道什么?”

      我时常好奇,这种人的人生是怎样的,他们又将如何度过,会不会非常轻松。

      吃完午饭,我们回到了柏校区。林姝要继续去实验室搬砖,我和沈瑞钊直接去了环境栋一楼的国际交流办公室,准备申请日语partner的项目。

      “咚咚咚”我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我们打开滑动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您好,我们想申请日语一对一交流项目。”
      “啊,刚来日本吗?”她看起来很年轻,笑容温和,递给我们两张表格,“你们把这个申请表格填一下,填完了交给我就可以了。”
      “好的,谢谢。”我们拿着表格挪到旁边的桌子前,抽出卡在底座里的圆珠笔,开始填申请。

      姓名,性别,邮箱,专攻,出身国。交流对象的性别要求,男女都可,勾。交流对象的身份,学生,教职工,职工家属,没有特别的要求,勾。交流频率,一周一次吧,周六或周日,勾。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兴趣,以及写给交流对象的一句问候语。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写的认真些,“您好,茫茫人海中相遇一定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希望可以一起度过充实又愉快的两年。”
      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扭头看到沈瑞钊还在酝酿。于是掏出手机,撑着桌子问他,“后天的万圣节舞会你要去吗,我们教授发邮件通知了,希望我们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

      可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去。

      “去吧,为什么不去呢。对服装有什么要求吗。”
      “不知道。带点糖?”
      “·····”
      我们把表格交给工作人员,道谢之后离开。

      在这里,生存的奥义就是不停地道谢和道歉,当然,也没人管你假意或真心。

      打开宿舍的窗户,天空蓝色与粉色相混合,像一杯还没有调好的鸡尾酒,蛋黄色的夕阳是往酒里加的一颗樱桃。十月底的晚风带着点凉气,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棉质白衬衣,套上一件深咖短款皮夹克,再搭配宽松的工装裤,一双马丁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尚未褪去稚气。鼻梁挺拔,皮肤白皙。并没有刻意地防晒,我就是越晒,越白的发光,白的透亮。面颊上有几颗小雀斑,但并不明显。

      “嗯,靓仔出街。”

      天转眼就黑了。沈瑞钊站在宿舍楼前的院子里等我,一身黑的装扮融入夜色中,看不真切。
      “要吃糖吗?”我从兜里掏出一颗,扔到嘴里。
      “你真的带了啊。”
      “trick or treat!”
      “····”

      我们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学校。舞厅的组织人员正在发放荧光棒之类的小道具,小姐姐瞅了我一眼,递给我一个小恶魔的发光头饰。
      “对不起,我想要那个棒子,和他一样的。”我指了指沈瑞钊,“那个长长的,亮亮的,圈在手上的棒子。”
      小姐姐看着我,咧开一个微笑,“你非常适合这个呢。”

      算了,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在排队。其实也没什么,黑灯瞎火的。

      我们随着人流走进舞厅,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个发光球在头顶,向四面八方放射彩色的光束。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一排小巧的南光灯,有人穿着为万圣夜精心准备的舞会服装,也有像我们这样便装出行的。舞厅的正中央是一个方形大舞池,已经有许多成对的舞者,正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两边有休息区,放置着软沙发,茶几上摆放着果盘和酒水,还有一些甜点。音箱里播放的歌曲回荡在舞厅的上空。

      “卧槽,全到齐了。”
      我看到一个休息区坐满了人,佐佐木教授坐在沙发正中央,其他同学围在他身边。

      怎么,这是研究室聚餐吗。

      “你是去享受自己的party,还是加入我们研究室的party?”沈瑞钊冲我摆了摆手就走了。

      “佐佐木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要不要喝啤酒?”佐佐木老师递给我一罐啤酒。
      “谢谢。”我挨着一个脸圆圆的男生坐下,打开啤酒罐,喝了一口。我喝酒容易上脸,所以只尝一口意思一下。

      “要吃草莓吗?”旁边的男生开口和我说话。
      “要的,麻烦再给我点炼乳。”想了想又问道,“请问你是哪个研的啊?”
      他那只去拿炼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十分夸张地冲我喊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研的!我就是我们研的啊!”
      被他叫得一怔,我仔仔细细地盯着眼前这张白白胖胖,却没有什么记忆点的脸,诚恳地摇了摇头,“抱歉,我刚来,人都还没认全呢。”
      “行吧,我叫陈东,咱们研的博士生。”他叹了口气,“还是帅哥好啊,一眼就能让人给记住。”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接过炼乳,挤了点抹在草莓上,再整个儿送进嘴里。炼乳的甜和草莓的酸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这味道,这口感,不管吃多少次都让人无法忘怀。正处在味蕾被刺激的愉悦中,一抬头,竟然看到了一个人。

      要说我为什么这么惊讶,大概是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他可不是一个会来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大家都管他叫佐佐,说起这个绰号,那也是有点来头的。

      “很高兴大家今天都到了。年轻人嘛,就是应该多多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既可以交些新朋友,还可以锻炼社交能力。”接着,他话锋一转,“尤其是有些人,平时要多开口,多和别人交流,就不会讲话结结巴巴的了。”

      我知道他意有所指,是佐佐。他坐在这群人当中,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你说是不是,佐久间。”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像探照灯一样,将隐没在阴暗中的人啪得照亮,让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我···,我,···没没没”

      全场鸦雀无声。我竟还听到了不远处一对舞者的低语。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好像非要逼着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再沿着僵硬的面颊滑落,不知掉在什么地方。可能是那双紧握着的冰凉的双手,也可能是止不住颤抖的大腿。

      哦,你看,这个可怜人。他正变得扭曲,他快要窒息了!

      终于,这群围观者开始坚持不住了。有的人低下了头,带着惋惜的神情;有的人叹息着摇了摇头;还有的人,把他那装出来的随波逐流的关心移向了别处,再用鼻息哼出轻蔑之音。

      人们同情聋哑人,却嘲笑一个结巴。

      自始至终,唯一没有放弃的始作俑者做出了最后的审判:“够了,别说了。话都说不利索,还能指望你干嘛。”

      佐佐如释重负,肩膀耷拉了下去。

      我腹诽道:“教授干嘛这样对他,因为厌恶吗?”
      “不是的,”陈东凑过来,想说什么,可惜纠结了半天,最终也只说了一句:“你以后会明白的。”

      行吧,其实我也不是很好奇。佐佐平时根本就不说话,总是一个人闷头搞研究,存在感极低。我没有窥探别人内心的嗜好,要说为什么对他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有一次,我按照教授的吩咐组装了一个仪器,真的是非常傻瓜式的组装。喏,把两个瓶子绑在一起。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把仪器拆了又重新装了一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从此以后,我就记住这个人了。

      教授又开始侃天侃地。谈人生,谈理想,谈爱情。当他谈到研究的原创性时,我别开了脑袋。

      “originality.”
      这个词在这段时间反复围绕着我,简直就是一个噩梦。教授总说,做研究,一定要知道自己的原创性在哪里。别人做过的就不要再做了。关于这一点,我一直无法理解,因为,我只是个研究生而已。

      我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佐佐,想起了我刚收养的巴西龟。别人钓鱼钓起来的,家里已经有了一只就送给我了。它一见到我就把脖子缩进壳里,而且只缩脖子,四肢尾巴大大咧咧地摊在外面,也是蛮有意思的。

      我移开了视线,想看看这个舞会的其他地方正上演着什么好戏。我瞅到了沈瑞钊,他正搂着一个穿着黑色短裙的女生悠悠然地起舞。

      突然,原本萦绕在耳边的教授的讲述被打断,另一个没听过两次但分辨度极高的声音刺入我的耳膜。

      “佐佐木先生,我能向您借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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