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行》罹草

47、姐姐

　　那一天，慧心说了很多，我差点就要怀疑她已经将这辈子要讲的都说完了。看到这样一个和我有着血缘的陌生老人在面前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时，我似乎也看到了自己老去后的容颜。只是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活到这个年岁。
　　慧心总是时不时地重复着一句话：“你真像皎雪小时候，但她长得不像我，像他。”
　　或许是这样的，慧心生下我娘后便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再接近复笙了，可能只有在看到我娘的时候才能看得到复笙的一点影子。复笙，复庄主的面容在我娘的脸上被一个不得不坚强的女人无限地放大。她放大的不仅仅是思念，还有卷入江湖纷争之中迫不得已的无奈。
　　娘以为将我送到峨嵋能保我不被梓殇控制的天山势力波及，但她其实心里应该也明白，其实谁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就连她和爹爹也无法保证自己永远地离开江湖。很多时候拽着人前行的并不是什么计划安排，而是人害怕孤独的心。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爹爹到底是如何度过在东极岛上隐居的这十多年的光景。
　　在峨嵋金顶上看到的夕阳西下其实只是一个残缺的片段。从金顶上看不到地平线，自然也就看不到太阳整个消失的场景。在傍晚时分的金顶上能看到的便是缓缓落入山谷的一轮耀眼的火球，还有山上被染成火红火红的所有景物。
　　我透过窗看到窗外整片的红色，突然想到，如果世离现在在，应该会很开心。在天山上看不到这样鲜红的景致，就算在普通的城市里也没有这样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看到的红色能令人如此感慨万千。
　　我想到娘每每挽着爹爹的手时一脸温柔、幸福的表情，或许有的时候这一切只是一种相互依赖的亲切。就像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世离，想起他不论何时都是那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甚至傻得不懂得拒绝的随和。
　　如果说我能有这一天终于想起了世离，是不是应该谢谢那个早已死透的步清韫和他带来的客人？
　　能改变一个人命运的东西有很多，或许只是一件小事，或许就像我在明州发生的那一切一样。等到事情真的已经发生，还活着的人还是不得不往前看。当一个人将自己的一部分、或是所有心都留在过去，那么这个人一定会备受煎熬。
　　慧心走出了过去，复笙却依旧无法走出；静留也没能走出；爹爹和娘走出了又回去了；我却依旧在犹豫。
　　复笙让梓殇接手了天山，可是梓殇也一样没能走出过去。
　　想起梓殇的那一刻很奇怪，我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不知为何，以前每次想到这个人，就会感到狂躁的心跳。可是在峨嵋上呆了这些许天，再次想起他的时候，我却突然想到，其实爱上谁没有什么对和错，结果是好是坏不是定论对错的标准。我只想简简单单地生活下去，和另一个人一起简简单单地搭一间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生老病死，死后就葬在一起，生生世世不会分离。
　　只是这样的愿望或许真的是一个奢侈的想法，就连在外人看来是隐居的神仙眷侣的爹爹和娘都无可避免地离开了东极岛，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慧心没有否认静留说的任何一句话，
　　也就是说她也和慧沁一样默认了弟子有违门规的举动。静留生下了青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青黛没有留在峨嵋，却去了唐门。
　　日落说青黛每年都会去太乙，恐怕就是借去太乙的机会上峨嵋看一眼静留吧。
　　这么说来，唐门的向霸天恐也不会不知道青黛的身世，他可能知道青黛的娘亲是静留，但未必会知道她的爹爹就是我的爹爹沈瑜徽。
　　我在床榻上躺了下来，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爹爹和娘的身影。
　　我很喜欢青黛这样的姐姐，但我实在无法接受的就是突然有人告诉我爹爹这样的过去。

　　世离，当你再次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慧心不再禁止我出房门了。
　　我独自在峨嵋中逛，走了半天，偶尔看见一两个峨嵋弟子，她们也是一脸冷漠和孤傲。隐隐听到有很多人在一起练剑的声音，剑锋划破长空发出“嗖”一声干脆利落的空鸣。还有女子舞剑时的啸声。
　　突然开始害怕人多的地方，仿佛在这些人之中我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个。我害怕别人越过我的存在的眼光，害怕有人从我眼前走过，害怕那些形形色色的背影。
　　我推开一间房间的门，扑鼻而来一阵微带霉味的墨香。
　　峨嵋金顶上的藏经阁。
　　我伸手从绢面的经书上拂过，没有半丝灰尘。
　　藏经阁中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准确的说，是呼吸。
　　“什么人？！”
　　我一惊，差点把柜子上的经书拨到了地上。
　　“是我！你吓死我了！”我伸手扶住柜子慌道。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青黛从柜子后面走了出来，帮我将经书放好。
　　“我早就来了，被关了快十多天了。”
　　“我是说你怎么会道藏经阁来？”
　　“逛过来的。”
　　青黛伸手扶了我一把，但我却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步。
　　眼前这个人就是我的姐姐。突如其来的姐姐。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你是指什么？”
　　“算了。”
　　“你真的是我的姐姐？”
　　“对不起。”
　　青黛一怔，答道。
　　“为什么要道歉？”
　　“我以为你不知道更好。”
　　我向四周望了望，只有淡淡的光线穿过窗棂洒在藏经阁内的柜子上。青黛的侧脸被那斑驳的光印得更多了几分柔和。
　　她的脸和静留长得很像，唯独那双眸子里有和爹爹一样平和的神色。
　　她虽然说着“对不起”，而那眼睛里更多的却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和微微的一丝宠溺。
　　“可是你还是我姐姐啊。”
　　青黛笑了，朝着一边侧了一下头。
　　“你知道，这样很怪”她将手放在眼前细细地检查着自己的手指，“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但对别人来说我只是青黛。江湖上承认的沈瑜徽的妻子只有柳皎雪，所以我是个不存在的人，对吗？”
　　“不是这样的，至少我现在知道你是我姐姐。”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难道能告诉别人你爹爹还有我这样一个女儿吗？你觉得我能用他的名誉来换我自己的身份吗？”
　　青黛微微皱起了眉，压低声音道。
　　我一滞，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在洛阳见到沈……见到他的时候，你知道我感觉有多怪吗？他说‘黛儿，皎雪是你的姨’。我点点头，然后他说，你的妹妹你应该已经见过了，不要让她知道就好。于是我就说‘好’。”
　　“不要说了。”
　　“芊雨，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该怪你的，不是吗？倒是怎么你会在唐门？”
　　“我不知道啊。我有印象自己开始练武的时候就已经在唐门了。那时候每年还是向门主送我来见我娘的，我差点就以为他就是我爹了。”
　　向霸天果然知道青黛的身世。
　　“我有点头晕。”
　　“你和世离睡了？”
　　我直接向后摔去，幸好青黛一把拉住了我。
　　“你……你怎么会……”
　　“世离送你上山顶之后我看你怎么老一瘸一拐地走路？”
　　“你跟着来的？”
　　“我跟着我娘和你一起上山的啊！”
　　“我怎么没发现？”
　　“我从林子里走的。”
　　怎么可能，如果真的有人在手边的路上往山顶跑，我怎么可能没发现？
　　不过青黛话说到这个份上应该不会有假，这些天还真是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

　　我有点慌，大大们不要急，我能一定努力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