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行》罹草

24、神伤

　　人和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便是他就在你身边，而你却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得到他。

　　现在可笑的就是，只要是在人前，姚梓殇一得着机会就会粘过来，却不再多看过我一眼。原本世离还会看不过去顶撞他两句，几日之后便也彻底放弃。
　　梓殇安排秋水看住我不让我出门，但却疏忽了一点，并没有禁止别人来看我，比如南宫世离还有就是慕容程。
　　这个小公子开始频繁往山庄里跑。时而给庄主带些珍稀古玩，时而送来些时令水果。复庄主倒是完全没有撵他走的意思，还乐得有人陪他聊天，可以暂时忽视这群剑拔弩张的弟子享个清闲。梓殇看到这个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遗憾的是庄主喜欢，他也没法痛痛快快送客，于是天天憋在自己房门前练剑。
　　那一日，慕容程陪复庄主看完一幅古画后便来了我院子里串门。大概是爹爹教唆的，他也开始跟着别人一样叫我“雨儿”，还在后面加了个后缀改成了“雨儿妹妹”。
　　我正在院子里得发慌，让秋水帮我捡石块打鸟。
　　秋水并没有拒绝，只是极其优雅地提起裙摆，优雅地蹲下地去，优雅地捡起石块，一边还絮絮叨叨道：“小姐，既然你已经答应上擂台了，是不是应该多练练鞭法？”
　　我很好奇，以秋水这般肤若凝脂的外表、弱柳扶风的身段还有那温婉得体的性格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跑出来做丫环？
　　我从她手里结果一把小石子，问道：“秋水姐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秋水微微一笑，一双弯若新月的凤眼眯成了两道浓密的线。她拍了拍手中的尘土，道：“婢子从小就被卖到聚香院做琴师，八年前也正是这般夏末秋分时，遇见姚公子和李公子来玩，正逢我向那里的妈妈借了点钱到期的时候。那里的妈妈便逼我卖身。恰巧姚公子经过，问我愿不愿意留在洛阳做个丫环，于是帮我还了债赎了身，还在寒水宅外让人给我造了个小屋。”
　　我有点晕眩，虽然之前有猜到这个秋水十有八九是世离说的梓殇的“女人们中的一个”，但是一想到她也看到过那天我偷跑出去后回来时的争吵场面，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我的存在，是不是也会觉得我可笑？
　　正当我出神之际，慕容程操就着他那点破轻功一路小跑着走了过来。
　　“雨儿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他问道。
　　或许的年龄相近，也或许觉得他身上有爹爹的味道，我觉得和这个人说话会比较轻松。
　　“打鸟啊。”我朝天上飞过的一只不知名的鸟弹出一块石头，却擦着鸟的尾巴飞过去，打偏了。
　　慕容程一惊，抢过我手里的石块道：“好好的鸟你打它做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道：“那我问你，好好的人，杀他做什么？”
　　慕容程立刻哑口无言，他结结巴巴了好久道：“我没杀过人。”
　　“可我杀过。”我抢过他手里的石头道，“你当然没杀过，你连鱼都没杀过。我跟我爹爹以前就经常去抓海鸟和鱼吃的。”
　　慕容程涨红了脸，道：“我是什么都不会，武功没雨儿妹妹你好，会做的事也没你多。”
　　看着一张好好的脸憋成这样，我终于有了熬出头的感觉。
　　我扔掉石子，抓着慕容程的衣袖道：“二叔天天把我关在这里，我想出去玩，程哥帮我去求庄主好不好？”
　　慕容程的脸由红转紫由紫又变回大红，大概是一时无法接受由慕容兄变成程哥的事实，他晃了晃脑袋道：“好吧……我去试试。”
　　我回头，看到秋水一脸无奈地在摇头，便赶紧推着慕容程往庄主房间的方向走。
　　“雨儿妹妹，你不要这么急，你先让我想想要怎么跟庄主说啊，毕竟不肯放你走的是你二叔。”慕容程急得一把掰住院子里的一株矮矮的湘妃竹站住。
　　又是梓殇。
　　我放开慕容程，扭开了头去。
　　“你不要急，不要急，我帮你想办法。”
　　并不知道原因的慕容程看着我憋红的眼眶，还道是因为失望所致，慌忙应道。
　　一时间我突然很想要一个像慕容程这样的哥哥。爹爹和娘虽然宠我，但他们从未问过我独自玩会不会寂寞。我在东极岛上时，偶尔和疍家人的孩子们玩，他们对我都很好，但我心里清楚，我永远走不进他们的生活。那些孩子对我好只是因为他们尊重我的爹娘。而到了天山上后，除了常莫和几个丫环，几乎没有人再这样平平等等地陪我说过话。
　　“程哥，如果我离开天山，又不想回家的话，你能不能留我？”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如果雨儿妹妹你不想呆在天山，你可以来这边的慕容府。我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还可以介绍好多有趣的人给你认识。”
　　我点点头，不再回答。

　　离开天山，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接着留下去，我怕自己总有一天会无法忍受。

　　晚饭后，世离说陪我出去走走。这次梓殇却同意了，但后果就是他也跟了出来。
　　我走在寒水宅外的湖边，身后跟着两个杀气腾腾的人，心生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傍晚的凌碧湖边山水相依，颇有几分江南的景致意趣。我一路看到有不少人也在湖边缓缓而行，卖茉莉的姑娘提着篮子准备回家，老人牵着孙子在日渐落叶的柳树下散步，还有一家人在并行观景。那夫妻孩子三人大概是在洛阳再普通不过的人家，父亲穿着灰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母亲一身葱绿的布裙，斜插着一个木簪子。她一手牵着垂髫的女儿，一手挽着自己的丈夫。借着妖娆的夕阳，那个母亲微有些开始发胖的腰部正扭得无比妩媚，仿佛在展示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刻。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停住了。我想起了爹爹和娘站在礁石上看夕阳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们被染成火红通透的白纱衣，想起了娘挽着爹爹时那几乎目空一切的投入和温柔。
　　多久以前娘这样牵过我？多久以前她挽着爹爹和我一起等着日落？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曾离开过东极岛，那么现在爹爹和娘依旧还在岛上，相挽着看夕阳，而我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痛苦。

　　世离从后面走上来，站到我身边。他知道我在羡慕面前已经越走越远的一家人，而他给我的就是没有任何条件的陪伴。他从未责怪过我半句，更没有阻止我犯傻，只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出现，直到我开始觉得厌倦。
　　我知道梓殇就在背后。其实我可以很无耻地挽着世离走，但我做不到。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也一样明白他看到我这样做时会感到的痛苦。他因为另一个人的影子而痛苦，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影子最怕的就是看到他痛。
　　世离伸手挡住了我的眼睛道：“雨儿，不要这样笑。其实你可以不用学会坚强。”
　　我知道世离也感觉得到我的眼泪划过他手掌的触觉。他不该总是这样纵容我，让我一步一步越陷越深，却在同时一次次地欠他更多。

　　如果一切都从一年前的那抹殷红开始，就该让它在同样的美景里结束。
　　耳边的稀疏蝉鸣因为视觉的被剥夺而变得更为清晰。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风景，直到最后一抹夕阳的消失。

作者有话说

　　柚子妈咪，借你的话一用（虽然改过了）
最后那几句写得我很犹豫，其实，原本应该出现在更后面，但是有点小失策，这章里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