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净色》令柳

12、浮云遮眼

　　时光总是白驹过隙，一个月又过去了。夏日的荷塘里，池水清澈，满目碧绿，荷花摇曳生姿，清香幽幽入鼻。夕阳西下，俩人手牵手，虚掷着时光。吴城九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一番详谈后，他笑着说，“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机会，我考虑考虑再答复你。”
　　“多诱人啊，说说看呢？”苏雯雯浅笑嫣然道。
　　“GM，西半球，三年。”
　　“吴老师，我不怕距离的障碍，只怕时间的残害。三年啊，三年有多少悲情故事会上演啊。”苏雯雯的心底一片冰凉。
　　“傻瓜，只是一个机会，不一定去得了。去的话，我也会带你一起去得。”他在她的额头上留下深深的一吻。
　　“雯雯，咱们下周一去把证领了吧。”
　　“好。”她欢悦地应声道。

　　次日是周日，吴城九被同事叫了去踢球。苏雯雯独自去逛商场，她把手机拉在了家里。等她回到家，看到数个未接来电，心跳不由地加快。回拨了几个电话，发现原来是吴城九踢球脚受伤送去医院了。等她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还在手术室里，Charles等几个同事守在手术室外。
　　等他从手术室里出来，还未舒醒，苏雯雯守在他的床边，焦急地看着他，心里暗暗祈祷。这时候有一个年轻的美女护士走了过来，给他换了几瓶点滴瓶，又伸手进他的被子，摸了摸，随后将被角掖好，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动作轻柔，行云流水。
　　“护士小姐，我想问一下，病人醒来之后能吃什么？”苏雯雯想起了吴城九已经几个小时未进食，赶紧请教专业人士。
　　“做完手术之后，需要进流食，稀饭或者汤水都可以，你可以现在回去准备一点。”护士小姐笑意盈盈道。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来？”苏雯雯追问道。
　　“估计还有一会儿。”
　　“Wendy，要不你回去熬点汤送过来，这里有我们，你不用担心。”Charles贴心道。
　　“也好。”苏雯雯看了又看躺在病床上纹丝不动的吴城九，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医院。
　　她做好了在医院陪夜的准备，所以回来就先去邻里中心买了一只鸽子，用砂锅熬了起来，在此期间，她急急地去洗了个澡，又将衣服洗好晾好，家里收拾了一顿，提着一锅砂锅往医院赶去。等她到了医院，吴城九已经醒来。
　　她伺候他喝汤时，她的肚子里传来了饥饿的轰鸣声。
　　“你还没吃晚饭？”他气若游丝道。
　　“忙忘了。这就吃。”她讪讪地笑道。
　　晚上，苏雯雯躺在一人宽的折叠床上陪夜，山羊数到了上万只，头脑还是一片清晰，但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翻身的声响就吵到他，身体都发麻了，她仍顽强地支撑着，直到听见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放下心来，开始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日的她只觉头晕脑涨，反应迟钝，走起路来脚下打飘。她给他拿药时，还数错了药丸的数量。吴城九又心疼又懊恼，不断地赶她回去休息。可她坚持不走，她离开谁来照顾他呢这时候，那个美女小护士翩跹而来，笑容可掬道，“家属，你这样颠三倒四的，不怕出人命么？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我会帮你照顾好病人的。”苏雯雯这才点头同意，护士小姐温柔体贴，把他交给她，他会得到更细致更专业更周到的照顾，她放心，这才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双腿离开。
　　她到家睡了一个美美的觉，不知不觉，竟然睡到了第二日的日头西下。她慌慌张张地吃了一点稀饭后就冲向医院。这时候的吴城九再也不是那个死气活样的人，他除了脚不能动，脸色苍白了一点，其他跟常人并无二致。俩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互相问候，一旁的美女小护士时不时地撇嘴。
　　该问得都问了，该聊的也都聊了，苏雯雯努力思考着怎么打打发接下来的时间，她想到《朗读者》电影里的镜头，便提议道，“我读书给你听吧？”
　　“好。”吴城九嘴角上扬，眼神烁烁。
　　苏雯雯拿着手机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她读的是《霍乱时期的爱情》。一个全情投入地读，一个全神贯注地听。山水相依，岁月静好。小护士透过玻璃窗格看去，脸上的表情花花绿绿。不一会儿，她就进去催促着苏雯雯赶紧离开。
　　“为什么不让家属陪床了？”苏雯雯很疑惑。
　　“你陪在旁边，也没什么用，还把自己搞得失魂落魄地。”美女护士不屑地答道。苏雯雯羞赧地低头。
　　“你回去吧。我可以扶着这个拐杖走几步了。在这里，你也休息不好。回去吧，好好睡上一觉。我想每天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你，不想看到霜后茄子般的你。”吴城九温柔地劝慰她。
　　苏雯雯听他这么说，只能点头同意。
　　“那就麻烦你了，护士小姐，有事给我打电话吧。这是我的电话。”说着，苏雯雯把她的手机号写在床头的医药单上。
　　“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去，住院部就要关门了，你就出不去了。”美女护士又是一顿猛催促。
　　苏雯雯对护士小姐的行为感到很困惑，迟迟吾行。更让她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她每次下班后来医院探病的时候，美女护士总是抢着代劳她做的事情，扶他去厕所，扶他站起来走动走动，一到晚上，就急着赶她走。
　　吴城九则是心疼她一天工作下来疲乏，不忍她再为他的事情劳累，也催促她回去。她忽地感觉自己成他们两人之间的局外人。
　　苏雯雯满腹疑惑地回到了家。她跟苏父打电话，想要向苏父讨教吴城九术后康复训练事项。苏父笑说，“我以为你有了老公，忘记老父呢，还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苏雯雯撒娇道，“爸爸，你永远是我的爸爸。我忘记这个世界，也不会忘记你啊。”
　　苏父知道女儿的话不着边际，但依旧很开心，哈哈大笑。
　　苏雯雯就把吴城九受伤的事情说了一遍，同时也感慨现在的护士很敬业，赶着家属离开。苏父闻言不禁皱眉。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他也是一名骨科医生，当时他喜欢的是眼科里的一个医生，但被他们科室的小护士设了圈套，让他酒后乱了性，跟小护士发生了关系，他们那个年代做出这种事是要负责到底的，他没办法娶了那个小护士，也就是苏雯雯的母亲。苏父一直瞧不起苏母，直到苏雯雯出世，苏父看在孩子这么可爱的份上才勉强地安下心来过日子。苏父又想到了自己医院里那些男盗女娼之事，心下怀疑是不是吴城九主动或是被动地变了心，但他不忍告诉苏雯雯这些龌龊，就只是让她多往医院走走，毕竟生病的人很需要陪伴和安慰。
　　当苏雯雯第二天来到医院的时候，吴城九去换纱布了。她看到他床上一片凌乱，心想，这人不会生个病，心性也大改了吧，那么整洁清爽地一个人，怎么到了医院被子就搞成这般邋遢，便啧啧了两声，帮他整理被子。没想到从被子里豁出来一个东西，让苏雯雯顿时石化在原地，她浑然不知所措，拿着这个东西去当面质问，置他和她的颜面于何地？当作没看到，她有这份度量么苏雯雯哑然地跌坐在床上，泪水哗哗地往外涌。冷静了一会儿，她依然不知所措，便把那个东西丢到了垃圾桶里，拿着包魂不守舍地往外挪着双腿，泪水涟涟间见到美女小护士正搀着吴城九往病房这里走，她咯咯咯地笑，他低着头往前一瘸一拐地挪动，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忽然也听到了他一声爽朗的笑声。苏雯雯愣愣在原地，心如刀绞。她往后左方退了两步，躲到了宽壮的石柱后面，避开了与他们的相遇。
　　回家她一头倒在床上，静静地流泪，擦干了又流，擦干了又流，不断重复循环。这一天的泪水，大概是她成年之后泪水的总和。她把他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包括她画的那张素描画，并且屏蔽了他所有联系她的渠道。
　　夜幕降临，她独自来到了“麦田的守望者”。这里最出名的就是精酿啤酒。她点了两大杯IPA，一份拼盘。Apple带她来过几次，每次来都会品尝不一样的啤酒，蜂蜜味，桂花味，德式南方小麦，混合IPA等等，她们通常是一边喝酒，一边八卦，她所知道的公司那些事都是Apple在这里八给她的。她喜欢这里。可今儿个一个人在这喝酒，却是满心的苍凉和孤寂。想到病床上的那个东西，想到自己孑然一身的落寞，苏雯雯泪水横流。驻唱表演开始，整个酒馆沸腾起来，她的情绪被淹没在飘忽不定的灯光和嘈杂震耳的音乐声中。这时候只听到一首熟悉的旋律响起，梅艳芳的《女人花》，驻场女歌手用低沉暗哑的声音唱着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时，她也情不自禁地跟唱起来，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越唱越感悲凉，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完一整杯。她又叫来了两杯豪饮起来，桌上的拼盘没怎么动。因为是空腹，又是情绪低落，才喝第三杯时，头晕目眩感袭来。这时候台上换了一个男歌手，深情款款地唱着《我们》，她就又被歌词带了进去，呵呵，旧日往事如落霞,桃花葬在桃树下。感情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等闲变却故人心，自古以来概莫能外，苏雯雯，输不起当初就不要去碰触嘛，来，喝酒吧，一杯敬过去，一杯敬未来。
　　恍恍惚惚间，苏雯雯听到有人在叫她，她用力抬眼循声看去，看清何人后，又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道，
　　“Allen？怎么是你？呵呵，你一语成谶。我被抛弃了，我现在open出来了，你还要追我么？”
　　此刻的苏雯雯脸色绯红，泪水痕迹斑驳，清晰可见。Allen见惯她花枝招展，吐蕊含芳的样子，见她这般潦倒不堪，不禁眉头紧皱，怜惜地说道：“我送你回去。”苏雯雯睡得死沉没能给出答复。Allen只能帮她把手机放进包，自作主张地背上她离开酒馆。苏雯雯睡得呼哧呼哧，浑然不觉。
　　这边的吴城九联系不上她，心急如焚，她这一天一个电话也没有，一条消息也没有，是不是出事了？他想要出去找她，可他终究是个残疾人，被困在这一尺见方的空间里，插翅难飞。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等在手机旁。
　　Allen不知道苏雯雯的家在哪里，只能把她带到他入住的酒店，半夜时分，苏雯雯半睡半醒中，感觉胃里难受得厉害，像是翻江倒海，又像是一团火在灼热地燃烧，汗水大滴大滴地从额头沁出，她疼得缩成一团，边抽泣边喃喃道，“爸爸，我疼，爸爸，来救我，爸爸，你在哪里，你快来救我啊，呜呜……”Allen惊慌万分，赶快抱起她送往医院，并翻出她的手机，给苏父去拨去电话。苏父被电话吵醒，以为是急诊电话，迷迷糊糊中一看是雯雯的来电，顿时吓得清醒过来，雯雯遇到什么事情了么？Allen不知道苏雯雯的身体状况，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便如实汇报了苏雯雯的实况。苏父初步判断雯雯是胃部出了问题，便带着苏母连夜奔赴苏市。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后，医生诊断苏雯雯的胃部里有不明增生的东西，需要化验才知道结果，她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苏母回家给雯雯收拾住院的东西，看到一个美女小护士推着坐在独轮车上的吴城九，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了一顿，让他不要再来找自己的女儿。吴城九听到苏雯雯住院的消息，很是震惊，她好好的怎么会住院呢？苏母恶言恶语道，“这都拜你这个扫把星所赐。早让你离我女儿远远地，你就是不听，现在我女儿身体出了大问题了，你还要一意孤行么？”吴城九闻言骇然。
　　他怔怔地思索了一番，痛下决心，准备离开，可离开前还是去见一眼她吧。
　　美女小护士又推着他来到苏雯雯入住的医院。刚到苏雯雯的病房门口，就看到雯雯眼睛肿胀地盯着天花板发呆，Allen默默地守候在一旁。
　　“麻烦你推我进去。”吴城九对着美女小护士说道。苏雯雯听到了窸窣作响的轱辘声，抬头望去，入眼的又是郎才女貌，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蜷缩到被子里，不忍心直视，泪水汩汩地外涌。Allen跑过去拎起吴城九胸口的衣襟，呵斥道，“你都把雯雯害成这样了，你还有脸来？奉劝你们俩立刻以一个球的姿态离开这里。”
　　吴城九并没有正眼看他，一直死死地盯着苏雯雯。
　　“你走吧。你留在我那里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我会让Allen送给你。”苏雯雯说得泣不成声，说着哭着，竟被一口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吐在了面前白色的被子上，看的所有在场的人触目惊心。这时，苏父正好抱着从超市里买来的一堆东西，眼前的一幕让他大惊失色道，“不好，有点严重，赶紧去做个全身体检。”
　　随后，苏雯雯就被推走，众人离去。
　　吴城九心痛得无法呼吸，但他的脸上却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他在苏雯雯床头的医药单上留下了一句话后便黯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