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绿茶铞的翻车纪实》玉髓心

2、第 2 章 旺季的公司

　　旺季的公司里向来攒不齐几个人，大部分资深翻译都出项目去了，像许楣这种金字招牌，已经有一个多月都没出现在公司里了，不上班的日子就在家休息，并不参与公司的工作会议。反正无论什么项目她都做得来，什么人和她一组都是以她为主，绝对的能力就有绝对的主动权。

　　所以像涂佳文、肖与非、柳杨这种各有明显短板的新人，只要人在公司，例会就都得参加了。公司例会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让不太成熟的新人总结项目反馈，再和公司收集的客户意见做个汇总，让口译员能够更快更好的成长。如果有资深翻译在会上，还会针对新人提出的问题展开讨论，所以如果时间不紧，这种例会可能会一开一上午。

　　但一般情况下的例会还是以安排工作为主。光是肖与非知道的，下周就有北京和杭州的两个项目。他绕到涂佳文那里和他一起去21楼会议室，涂佳文刚出差回来，还不太清楚这两个项目，肖与非就简短地对他说：

　　“两个都是综合性项目，北京的要法语丹麦语，会议和交传；杭州是要法语西语，交传和陪同。杭州那边有以色列客户，但是他们自己带了希伯来语翻译，所以跟我们说最好我们的翻译有会希伯来语的，实在没有问题也不大。”

　　他们公司主营的口译语种是法语和西班牙语，小语种则是丹麦语和斯洛伐克语。口译行当并不大，同一语种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许多师兄师姐都会提携自己的学弟学妹，公司的老板魏英杰就是许楣的学弟，许楣和魏英杰主做法语翻译，法语自然而然成为了公司的主打语种。有法语和丹麦语需求的项目，一般都会直接找到主打这两个语种的公司，他们公司就是近年上升势头比较迅猛的一家。

　　肖与非在蒙特利尔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法语自然是他的强项，而涂佳文有日本留学的经历，法语和日语都可以做，法语相对短板。单从语言专项来看，还不清楚公司会给他们分到什么项目去。涂佳文有点苦恼，肖与非和柳杨都很擅长法语交传，按照老魏的习惯一般会一边派一个过去，而涂佳文暂时可是一点都不想再和柳杨一起出项目了。

　　“那我能干啥啊？不会派我去了吧？我法语陪同还行，让我会议和交传……柳杨非得先撕了我不可吧？”

　　“怕他啦？你以前又不是没跟他出过。”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些不是带团就是陪同，我本来就比他擅长这些啊。”

　　“那不就得了。你有你擅长的他有他擅长的，你怵什么。而且刚才谁跟我说反正柳杨也待不了多久的？”

　　肖与非有心逗他，可涂佳文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肖与非不禁笑着捏了一下涂佳文的耳朵：“瞧你这点儿出息！行了，到时候我跟老魏说一声，让你跟我一起留北京那个项目吧。”

　　涂佳文目的达到了，心中暗喜，转头扬起脸，睁大眼睛对肖与非欣喜道：“真的吗？”

　　“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涂佳文傻笑起来。毕竟是在公司，不能做什么太惹眼的行为举动，他想了想，给肖与非飞了个媚眼，眼神里满是意有所指，大有一副“下班回去任你摆布”的意思。

　　肖与非的呼吸窒了一下，目光也微微一变。

　　公司一共三层，19层是笔译，20层是口译，21层是管理层。涂佳文和肖与非上楼进了会议室，柳杨和程妙颜两个新人都在，专攻丹麦语的庞珺刚刚休假回来，公司年龄最大的退休返聘老翻译员蒋跃进正一边喝茶一边和程妙颜、庞珺、王曼莉说话，柳杨又是一个人在看他的笔记，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

　　其它部门的同事也到了，众人都坐定，老板的位子却还空着。魏英杰是个非常守时的人，无论是客户还是下属他都不会让别人干等，肖与非和涂佳文交换了一个眼神，刚想窃窃私语两句，魏英杰就进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进来的。除了负责纪要的总助史梦琦之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这男人有一张非常典型的桃心脸，尖下巴上留着一层薄薄的胡子，乍一看很难判断他到底多大年纪。长得虽然一般，但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下垂，显得很是温和。

　　涂佳文用略带疑惑的眼神望向肖与非，肖与非微微摇了摇头，他也什么都没听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魏英杰站到自己座位上先没急着坐，向大家道了个歉，然后拍了拍那陌生人的肩膀。

　　“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曲琼，西安人，来北京六年了，温敦朴老师的得意门生。”

　　在座的翻译们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程妙颜还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气。只要是做口译的，没有人不知道温敦朴老师，因为北外高翻学院的一套教材就是由温老师主持编写的。这套教材几乎被口译师们视为圣经，他们公司的主营业务虽然不是中英互译，但中英互译是现在几乎所有优质口译公司的标配，公司里没有一个口译员没仔细学习过温老师的这套教材。

　　“我哪儿算得上什么‘得意’啊。”曲琼笑了起来。他说话不快，声音低沉却又显得轻柔，“我主要是翻英语和西语，会一点点希伯来语，但是比较浅薄。”

　　魏英杰看向新人们的方向，说：“曲琼跟你们差不多大，你们几个都算是同龄人，还有妙颜——曲琼以后也是我们公司的一员了，大家互相帮助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吧。”

　　大家都鼓起掌来，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曲琼的身上。庞珺、程妙颜和王曼莉三个人一起把头探向曲琼的方向：“我们前阵子还在打赌，下一个进公司的会是男的还是女的，结果居然又来了个男孩子！是不是全北京所有的男翻译都在我们公司啦！”

　　魏英杰笑道：“那还不好吗？我们公司的女士受到的可都是公主的待遇，别的哪个翻译公司还能有这种待遇了？”

　　蒋跃进也很感兴趣地问曲琼：“我可是孤陋寡闻了，只知道温老师的夫人好像是西班牙人，一点儿都不知道温老师也教西语啊。”

　　“老师不教西语课程，但水平很高，我后来的中西互译确实是老师和师娘教的。”

　　“那你是在西班牙还是在拉美留的学啊？”

　　“我没有留过学，只有一年在巴塞罗那大学交换的经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公司里所有口译师，不是有至少三年的留学经历，就是有长期在国外居住的经历，像柳杨这种公派到三大去的，更是连影子都镀着金。相比之下，一年的交换生经历确实是公司里最拿不出手的了。

　　涂佳文心中暗喜。他在日本留过三年学，但学的并不是语言类的专业，而且日语也不是公司的主营，涂佳文一直觉得他在公司的发展前景不一定很好。虽然大家也没有对他的学历说什么，但涂佳文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因为他是肖与非介绍进来的。

　　而现在，有一个比他还次的曲琼出现了，在这个相当看重留学背景和工作履历的行业里，两头都不挨着的曲琼一定会减轻涂佳文的压力，取代他的“地位”成为新的“集火点”，刚才那两秒钟的悄无声息就是最好的证明。

　　果然，程妙颜刚想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就听见一直没出声的柳杨淡淡地说了一句：“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温老师虽然编纂口译教材，但他教的应该是笔译吧？”

　　他用的是问句，但语气明显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气氛本来就有点凝滞，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打算开口的程妙颜也抿着嘴，眨巴了几下眼睛缩了回去，庞珺和蒋跃进则一齐将目光投向魏英杰。

　　魏英杰先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曲琼。曲琼被人问到了脸上，态度也没什么不自然，还是声音低柔地闲聊般答道：“对，我跟老师学的都是笔译。是老师觉得我太死板，怕我把路子走窄了，才建议我去学的口译。到现在也就学了三年多，经验水平都不够，”他很好脾气地转向魏英杰，“过来之前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别在实习期之内就被老板炒鱿鱼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凝滞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三位女士显然是觉得曲琼不错 ，七嘴八舌要求魏英杰不准炒人家鱿鱼、新来的小朋友由“公主团”撑腰；魏英杰仿佛被扼住了命运的后颈脖，连连摆手说曲琼太谦虚了，然后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表示大家都是从新人成长起来的。

　　“万事开头难嘛，要对自己有信心。”魏英杰伸手往涂佳文他们那个方向指了指，“你也看到了，我们公司的年轻人不少，大家成长都很快。我早就听说你学习能力很强，底子又好，只要下工夫，哪有什么是学不会的呢。”

　　程妙颜十分大姐大地一挥手：“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姐姐包教包会，还不收钱。管饭就行。”

　　庞珺拿笔头敲了她一下：“就你嘴贫。”会议室里一阵愉快的笑声。涂佳文一边笑弯了一双眼睛，一边留意了一下柳杨。他是表情最没什么波动的一个，没有愉快也没有不满，眉毛微微挑着，看上去多少有些倨傲。

　　……看来这曲琼的第一仗是不好打了……涂佳文心里明白，公司里没什么人会希伯来语，不管魏英杰把这个曲琼招进公司究竟是什么原因，现在让他进来肯定是要派他去出杭州那个差。而肖与非和柳杨两个人之中肯定有一个人要去杭州，曲琼至少有五成的几率撞上这个并不友善的柳杨。

　　涂佳文的目光转向了魏英杰。果然，魏英杰开始安排：“曲琼本来要月底才过来，现在让他来就是打算派他去杭州。我们公司稀缺希伯来语翻译，你来了，可以填补我们的空缺。而且这次客户对希伯来语也不是硬性要求，曲琼正好熟悉一下我们的工作。”

　　曲琼点了点头：“基本资料我应该找谁对接呢？”

　　“梦琦待会儿跟你详细说明。工作中有不明白的，就像妙颜说的，可以问他们任何人。大家都会帮你的。”魏英杰翻了翻手上的工作和人员安排，又环视了一下会议室里的人，拍板道：“这样吧，杭州那边指定了大有，他现在人已经在杭州了，到时候你们过去跟他汇合。妙颜、曼莉你们俩都要去，柳杨你也得去。”

　　柳杨的眉峰本来就有些上挑，听了这话，他更将眉峰往上扬了一点，目光从魏英杰看向了曲琼。

　　曲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到柳杨看他，他嘴角的笑意还更明显了些。

　　柳杨也不带笑意地扯了一下嘴角：“那还少一个男的吧？”

　　这是从分配房间上考量的。涂佳文心里突然浮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魏英杰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那就佳文吧。你们俩不是刚一起搭过吗？”

　　柳杨简短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他是乐意还是不乐意。涂佳文刚想用眼神示意肖与非帮他挡下来，却看见曲琼正向自己看过来的视线。

　　他突然觉得这人也挺有意思的。温敦朴的得意门生……涂佳文的确不知道温敦朴还能教西班牙语，而曲琼一个笔译师，既然能坐着温敦朴这条船进魏英杰的公司，要么是他的路子很牛逼，要么是他很牛逼。

　　而如果他真的很牛逼，那么在面对柳杨的挑衅和轻视的时候，他的一笑了之就不可能只是“了之”，任何有身份、有能力的男人，都不会允许另一个同类在众人面前抹黑自己的地位和荣耀。

　　如果他不是很牛逼，那么柳杨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和柳杨一起出差的经历让涂佳文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柳杨非常不喜欢拖后腿的人，比如上次一起出差时的涂佳文。而如果涂佳文不再是那个最拖后腿的人，那么至少以后和柳杨一起工作的时候，涂佳文能好受一点。

　　所有的这些思考在涂佳文脑子里最多只过了一秒钟。肖与非刚想开口跟魏英杰说他已经和涂佳文说好了，就听见涂佳文清脆地点头应道：“好啊！我还想去尝尝正宗的杭帮菜呢！”

　　肖与非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