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君知否》萧御青

8、第 8 章

　　宋吟趁着现在精神还算充沛，以这个洞穴为标记，开始在周围漫无目的的闲逛，研究起此处的山势地形。

　　玉州是个山高谷深，沟壑纵横的地方，对于生在北地的人来说，这里的空气太过潮润，贴身的衣物被暖阳一照，浑身上下都充斥着黏糊糊的霉气。

　　如果要在这里停留一些时日，没有火是不行的。

　　宋吟也算有些野外生存的经验，知道钻木取火的技巧，但这些经验都是用眼睛看来的，毕竟做为主帅不用亲力亲为的生火煮饭。

　　他随手捡些枯枝绒草类，不过是多弯了几下腰，整个人的力气就像被风吸走一般，又变得软绵绵的开始嗜睡乏力起来。

　　他回到洞口，把手上的木柴一放，开始指使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女人：“去捡点干柴树叶来吧。”

　　青竹晃悠悠的远去了，纤瘦的身影隐入花枝中，瞬息便没了踪影。

　　这个村妇既是个危险的累赘，又是个还算有点用处的奴仆，至少在这种境况下，很多事情还得指望着她来办。

　　宋吟靠在石壁上，迷迷糊糊的休憩着。

　　等到被饿意唤醒时，洞口处已经多了一些半干的木枝和荻草穗。

　　他打起精神，开始教她如何生火。

　　大约是女人的力气不够，弄了半天，连点小烟都没冒出来。

　　看她笨拙的划动着树枝，宋吟眼睛里起了些许不耐之色，要不是手臂上的伤不允许他做剧烈的运动，他真想亲自动手了。

　　没办法，既然手劲不够，只能想其它办法了。

　　他从这些树枝残叶中，拿出几片棕榈叶，把它们编织成绳，再取一根软木，把它弯成弓弦的样子，用绳子拴住钻木的棍子套在弓弦上，最后用剑把一块木头削切成圆盖状，用以撑在木棍上，把它固定住。

　　一切准备就绪，他让青竹按住固定的盖子，自己拉动弓弦，木棍便似风车一般快速转动起来。

　　看着凹槽里冒出的火舌，青竹惊奇不已，她由衷赞道：“你真是厉害，懂这么多东西。”

　　宋吟对她的夸奖只淡淡的挑挑眉。

　　只要有了火，一切就好办了。

　　当他真的开始用剑划剥蛇皮的时候，青竹心内的震惊，不小于刚才看到的那团火。

　　她战战兢兢的问道：“你真的要吃这条蛇么？”

　　宋吟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道：“不然呢，你说我们还能找到什么可吃的东西。”

　　这是万物复苏的春天，不是秋天，没有那么多野果可以果腹。

　　青竹虽然知道食物难找，可要吃这腥臭的东西，还是提不起勇气来。

　　蛇肉被剑挑起，架在了火焰上，焦香的气味开始弥漫出来，不同于其它肉类的香气，这种味道很奇特，不似鱼腥，也不似鸭肉的膻味，倒有点像鸡肉被烘烤的味道。

　　宋吟来回翻动着蛇躯，直到它被火烧得失了水份，缩紧成一团覆在剑刃上，他收回剑刃，把蛇放到鼻下嗅了嗅，整个人不禁发出几分餍足的叹息。

　　“闻起来倒是香得很。”

　　说着便抬手撕下一块蛇肉，放在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青竹坐在一旁呆呆的看着，连嫌弃的表情都忘了做。

　　见他吃得那么香，她倒有点好奇那蛇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村中的人都俭仆，一年到头，不说杀鸡，连鸡蛋都很难吃到，因为这些家畜要存起来卖钱，以换得可以让一家人可以生存下来的物品。一时转念想到村中人的安危，青竹脑子里又是一阵突突乱跳。

　　这短短两天，就把她的人生搞得天翻地覆，让她连痛苦难过的情绪都来不及体验，总觉得一切缥缈得很，虚假得很。

　　也许等到周玉良回来，等到这个受伤的男人离开，所有的事情就会像没发生过一样，日子还是照常的过。

　　转眼间，半条蛇身已下了肚，抚慰了五脏六腑，伤势传来的虚弱和倦怠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宋吟好像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饥肠辘辘的女人一般，把那仅剩手掌长的蛇尾递了过去，施舍一般，随口问道：“你吃么？”

　　青竹实在是接受不了，只能推拒道：“你吃吧。”

　　宋吟失笑道：“你一个村妇还计较这么多？若是遇到灾年，听说你们连草根白土都吃。”

　　青竹是没有遇到过灾年，不过小时候也是苦过来的，茅草根也吃过，鹅肠草，鱼腥草那更是饭桌上的常客，可吃这种冷血恐怖的东西，平生还真是头一遭。

　　不想把自己显得太过于别扭，毕竟现在是在逃难，不是在游山玩水，眼下补足体力才是最重要的，她强忍着恶心，还是把它接了过来，闭着眼睛吃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就硬咽了下去。

　　大约是她狰狞的表情取悦了他。

　　宋吟不禁轻笑了两声，迄今为止，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神色松动。

　　他道：“你们女人就是吃不了苦。”

　　青竹什么都不在乎，唯有这事不得不反驳道：“我怎么吃不了苦了，我八岁上下就可以踩着板凳上灶台做饭，我想你八岁的时候可做不了这些。”

　　这是她唯一的优点，吃苦耐劳，那是村里人人都称赞过的。

　　宋吟舒展着长腿靠在火堆旁，略显悠然道：“八岁？八岁的时候，我已经在练习骑射和剑术了，每日还得温习功课，熟读诗书古籍，可比你累得多。”

　　读书也会累么？青竹没读过，自然是不懂。

　　村中的女子大多不识字，只有家中富裕的男子才能有幸上几年私塾，所以青竹对读书人，还是带着点崇敬之意，就好像秀荷能嫁给王麒，在她看来，仅在识字一事上，秀荷就算高攀了。

　　难得他能放下身段跟自己说两句话，青竹不免也抛下了几分紧怯感。

　　她问道：“玉良是你的手下么？”

　　周玉良能那么尊敬他，可见他地位不低。

　　宋吟左手横放在脑后，微瞌了眼，一边浅眠，一边应道：“算是吧。”

　　青竹道：“如果这次你能安全离开，玉良能不能得到一点好处呢？”

　　宋吟睁了眼，似笑非笑的睨着她，看来这女人也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善良，她心里可盘算着目的呢。

　　他笑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青竹道：“村里的人都是些好人，他们一辈子的家当全被毁了，我想你可以帮忙再建起来。”

　　把这个村子再恢复原样，对于他来说，应该不难。

　　宋吟奇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处？”

　　青竹腼腆地抿了下唇，看他的反应这似乎是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建一座房屋，要花不少的人力才财力。“玉良回来见到村子这样，我想他也会这样想的。”毕竟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绝不会视而不管。

　　虽然她对周玉良的本性不太熟悉，他对她也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恶劣，但他能竭力救治一个伤者，绝不是心有恶念的坏人。

　　宋吟眯眼望了望天空，心里想问，如果村子里的人都因为他送了命，那她会不会后悔收留了他。

　　不过这个问题傻得很，没有必要问。

　　他用一已之力，挽得赭河城数十万人不受流离压迫之苦，这功劳怎么也抵得过一个小小的村庄为之覆灭了。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等。

　　等自己的伤好，等周玉良回来。

　　若是伤好后，周玉良还没有找来援兵，他就要靠自己的力气翻过这些大山。

　　他要回京去，他要去质问那个人，这是他的心结，也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幽幽的嘲道：“也许周玉良想的只是功名利禄，宽宅美妾而已。”从他甘愿让自己的女人来取悦自己，他就知道，周玉良不算是什么正人君子。

　　手上的蛇骨，还带着余温，红白黑相间的肉，让人很难下嘴吃第二口，青竹摘了一片野芋的叶子，把它包裹起来。

　　她隔了他老远，坐在草地上，看着那火在湿木中挣扎，她道：“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的。”

　　人人都是这么说的，人人都说的话，怎么会不对呢。

　　宋吟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用的话题上，他微抬了头，嘱咐她道：“看着火，别让它灭了，我要再睡一会儿。”

　　青竹守着火，时不时的添上一根木柴，等到木柴枯竭，她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叫醒了他。

　　“我去找些柴。”

　　现在太阳已经有些西下的预兆，她要备下一个晚上的柴火，春天的树枝虽然都发了新芽，但经过一个冬天，还是剩了很多朽木在地，不过经过昨夜的雨水，朽木大多潮湿得很，不但生不了火，反而容易灭。

　　幸而山间获草多，抽了满满一大片的穗，只可惜不太经烧。

　　她一路沿着溪水来往了数里，终于背回来一大捆柴。

　　这些收获让她有些得意，像是一个祈求得到夸奖的孩子一般，把柴放到他脚边，道：“够了么。”

　　宋吟已经把火堆移到了洞穴里，以免火光惹起搜寻之人的注意。

　　他不咸不淡的道：“你什么都不吃竟还能废这些力气。”

　　青竹笑了笑，脸被汗渍烘得红红的，她抹着额道：“每年秋天上山打柴的时候，一天都顾不上吃饭的，我们得把一个冬的木柴都备好。”

　　可惜一个秋天的努力，一天就能全部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