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雨在夜半的时候开始越下越大,雨滴打在侧柏上,淅淅沥沥声不绝。
青竹坐在洞口,靠着石壁一动不动的望着漆黑天幕,脚下的泥土在雨水的浸润下,蒸腾着冰凉的潮气。
冷,春夜的寒不输于入冬的初雪天。
一只野雉从山壁上扑腾下来,在侧柏丛里找着栖息之地。
石洞中的男人,呼吸清浅,偶尔一个翻身,传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青竹开始幻想脚下有一团火,火焰温暖着僵硬的四肢。
然而所有的幻想都敌不过对白日的向往,她开始希望天能尽快亮起来,在艳阳天下,他们能回到安谧的村庄。
不知道过了多久,野鸡突然开始扑闪着翅膀,慌忙朝远处飞去,几片羽毛飘过来,在人脸上轻刷而过。
青竹在迷蒙中惊醒过来,她惺忪着眼,伸手朝四周摸索过去,雨水把洞沿全部打湿,她的鞋也浸泡在了雨水中。
她悄悄往身后探了探,然后把身子往后移了半步之地。
背脊似乎抵在了他的鞋尖上,冰凉凉的触感透过衣服进了身体里,她有些慌张的往前移去,然而那冰凉的触感开始追随着她,像是要汲取她所有的热气一般,贴着她的背脊往上盘旋。
这种非人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毛骨悚然起来。
当那东西攀到她颈项的时候,她终于壮着胆子,把它一把薅到了身前。
是一条蛇,一条鳞滑如油的蛇,它被抓了起来便敏捷地缠住了她的手臂,手上带来的绞杀之力,冲破了她最后的镇静。
她尖叫着挣扎着往洞穴深处扑去。
躺着的男人坐起身来,正好接住了她扑过来的身躯,他拽住她的手问道:“做什么?”
青竹吓得已口齿不清,只徒劳的重复着一个字:“蛇,蛇。”
宋吟闻言,往她身上由头到脚地摸了过去,直到在她手上摸到那冰冷坚韧的事物。他一手抓住蛇尾,扯住它的身体,使着蛮力反向缠绕,趁蛇被激怒昂头有所动作的时候,直接了当的拔出长剑削了过去。
青竹的手臂顿时松懈下来,像是溺水的人,重新呼吸上了新鲜的空气,她废力的喘息着,无管是心,还是颤抖的身体,半晌都无法安静下来。
蛇血带着些甜腥气飘散在狭小的洞穴里,巨大的恐惧让青竹不愿意再离开洞穴深处。
宋吟代替了她方才的位置坐到了入口的侧柏旁。
小溪潺潺流动的声音逐渐变得大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细小的昆虫在身旁攀爬飞舞。
等到雨终于停了下来,青竹才迷迷糊糊又进入了梦乡。
天光透过古木上巨大叶片的缝隙处落入林中草木间,溪水淹到了侧柏旁,洞口的蛇尸被水流不停冲刷,殷红的血一点一点四散开来。
宋吟跨出洞口,开始认真打量起这陡峭的石壁,他拉着一根葛藤试了试,使了一些巧劲往上一纵,攀爬了三四米,因手上的伤无法借力又滑落了下来。
青竹担心道:“你不要勉强了。”
宋吟道:“我也不想勉强,若不然,你给我找一条更为安全的路。”
青竹道:“我回村里去看看,要是他们走了,我再来找你。”
宋吟脸上变幻莫测,沉吟了稍时,便道:“好,我跟你一起回去。”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先摸清敌人的动向再做打算。
得到了他的回应,青竹心一下子宽了下来,她抿了抿有些散乱的发丝,收拾好地上的衣物,小心翼翼躲过洞口的蛇尸,带着他沿着小溪分花拂柳的往回走去。
雨打过的花枝挂着浓厚的露水,旧的花朵凋谢了,新的花苞层出不穷的展开,清苦的香气,冰凉的雾,和着杜娟鸟清脆的鸣叫,此情此景就像村庄中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般。
宋吟走在后方,出其的沉默。
等到了入涧的那座山丘,隔着几株枳树能看到村庄中层叠的桑田,无波的池塘像是一潭死水,无人惊起一点涟漪,平日里这个时候早有很多村妇在池边洗衣服,笑闹声隔着竹篱院落都能听到。
青竹回过头去,看着那个沉默了一路的男人,说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下去看看。”
宋吟疲惫地倚在一株枳树上,任由树上的露水像雨点一样倾盆而下打湿了身上本就潮润的葛衣。
他淡淡道:“不用看了。”
青竹疑惑道:“为什么?”
宋吟道:“村里已经没人了。”
青竹似乎没有理解这话中的含义,她提着衣摆,一溜烟的跨下小丘往池水边跑去,然而跑到半路就停了下来。
池塘的对岸就是她的家,此时屋子已成了一片黑黢黢的废墟,未灭的火舌偶尔窜起,腾起一片比雾还浓的白烟。
零落的马蹄声从村东头的祠堂里传来,那里是出村的必经之地,眼里所见之地,往日有人烟的地方,都成了废墟,而这漫天的雾,也变得滞重起来。
竹兰村被称为桃源之地,并非只是因为风景优美,恰恰是因为它险峻的地形隔绝了外界与村子的联系,传说这里有九十九个山头,把这个小村庄层层护卫在这里,但正是因为这种天然的屏障,导致村中若是出了大事,很难让官府收到消息前来救援。
也正是这些屏障,让他的逃亡之路变得艰难,躲在深山中也许会多留几天性命,那些刺客不愿盲目搜山,大约就是想等他山穷水尽的时候自投罗网。
宋吟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满布的野花,毫不怜惜的把它们碾碎在脚底。
村子里的人,就像这些野草,不值得他用性命去交换。
青竹后知后觉的奔跑回来,整张脸上写满了疑惑和惊惧:“他们还没走。”
他们当然还没走。
宋吟道:“你想一想,除了这个山涧,还有没有其他的出村之路。”
青竹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也许只有穿过那片山涧,翻过那道山壁,找一找其他的出路,但用他这负了伤的残破身体,又能支撑到哪里,一个晚上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
难道只能等着周玉良找来援兵。
他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
周玉良可信吗?
青竹此时还未从无家可归的境地中回过神来,她哪里知道收留一个人竟然能引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将军?逃兵?
两个人都各自在心中千回百转。
一瞬间,仿佛天下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无法割绝,只能相依为命,至少对青竹来说,是这样。
宋吟道:“不要在这里呆得太久。”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又转身回到山涧。
重新走到那繁花似锦的地方,青竹一下子瘫软在地,手上的包袱埋没在草丛中,两件外衫,沾染着泥迹,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宋吟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一脸淡然道:“你若是后悔帮了我,大可以回去告诉他们我的去向,或许还能留一条命,等着你的丈夫回来。”
青竹抬头看着他,用一种不属于村妇的,陌生的神情。
“他们……他们会有事吗?”那些村民,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不知道。
宋吟道:“我不知道。”
青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罪无可赦的坏人,即便她能安然活下去,也无法在村中立足了。
手边的竹兰花人样的脸,变得有些面目可憎起来。
宋吟的伤口突然开始瘙痒起来,在迟钝的痛楚下,这种瘙痒带来一种希望。
他受过无数小伤,这种瘙痒在告诉他,伤口正在极为缓慢的愈合,虽然这种愈合的速度,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它重新撕裂开,但至少证明,昨天那种粗陋的草药,是有一点点用处的。
他拿着剑柄拨开那些碍人的花枝,走到溪水边,俯身喝了两口生水,然后拨开衣服闻了闻草药残留的腥苦味道。
他随手摘下一片草叶,用指尖揉捏开,认真嗅了起来,他不是大夫,很难通过这种味道准确找到需要的草药,而那个女人,还处在震惊中,无法给予他帮助。
真是麻烦。
时间转到午时,一天一夜未进食的青竹感觉到身体的虚弱和乏力。
幸而一夜春雨过后,阳光变得出其和煦,如果此时能躺在床上安心的睡一觉,一觉起来,又是平凡的一天,那该有多好。
可惜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她后知后觉的站起身来,到处搜寻那个男人的身影。
照顾好这个男人,是她丈夫留给她的任务。
宋吟沿着小溪已经走出了很远,青竹抱起仅存的家当,追了上去。
宋吟正在闻着一株草药,听到身后的动静,只是随意的一瞥,又自顾自的继续自己的动作。
青竹把包袱横背在身后,俯下身认真寻找起夏枯草的踪迹。
宋吟轻咳了一声,道:“怎么,你想通了?”
她想通了,她现在活下来的意义,就是为了照料好他的伤势,直到周玉良回来,其他的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新鲜的夏枯草敷到伤口上,冰凉凉的触感让宋吟长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这一行找药,竟然又回到了那处隐秘而狭小的洞穴旁。
溪水已经褪去,而那被泡得发白的蛇,还悬挂在侧柏上。
宋吟用剑柄挑起了它,举到面前认真打量了一下,然后说道:“要是有火,烤着吃也不错。”
青竹不禁肠胃痉挛了起来,便是饿死,她也不想吃这条死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