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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奇怪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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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九月十五。
不知不觉间,黑蓝的天幕上已经没有了月亮的身影。只有大片大片的云涌动着,像是海上的惊涛骇浪,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渐渐聚到了一起。
下一秒,狂风乍起,电闪雷鸣。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际,像是一把刀,瞬间割碎了那些聚到一起的云群,然后那些绞动着的云瞬间静止,突然蒸发似的消失了,再无一丝踪迹。
但是这些景观,却无人亲眼目睹。
因为此时已是深夜,滨盛高中笼罩在一片漆黑的宁静中,大多人已熟睡,只有几盏零星的灯光仍然亮着。
邾洛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窗子。
在宿舍里,她的位置最靠近窗,此刻,她听着那扇破烂的窗户正哐哐作响,每一次都像是它的躯体在破碎前发出的呻吟。
然后邾洛的视线越过玻璃,看见窗外被卷到风中的枯叶,大树被压弯的树枝,还有宿舍楼前几株被折断的小树苗。
风太大了,它们也是迫不得已。
但是这些声响不幸地打断了曹渔的思绪,她直接把笔往床上一扔,皱着眉喊道:“草!他妈的,吵死了!就差最后一步我就算出来了,%¥#&……”
宿舍其余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笔,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贸然打断她喷涌而出的脏话。
然后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曹渔,其他宿舍已经休息了。”
曹渔闭了嘴,所有人都望向那个打断她说话的人。
只见赵廉洁面带微笑,语气平和道:“请你说话的时候小声点。”
邾洛正听着,心突然颤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头看向窗外。
她好像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曹渔沉默地开始关灯收拾桌子,没应声,她一向不喜欢搭理赵廉洁。
她们住的是老宿舍楼,条件简陋,不像新宿舍楼上床下桌配有插座,所以晚上熄灯后,如果有人想“开夜班”学习,一般都是自己带张小桌子和台灯放床上。
其余人似乎没预料到她这个反应,愣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看各自的书。
宿舍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忽大忽小的风声,伴随着窗户的敲打声,从缝隙中溜了进来。
有个人的灯光突然晃了一下。
邾洛下了床,从自己的柜子里抽出一张废弃的报纸,看似随意地把它们揉成团状。
纸张摩擦的响声在此刻显得有些刺耳,引得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然后邾洛走到窗前,先把窗打开,然后把报纸垫在窗棂处,关窗时稍微多用了点力,然后边框就和窗棂紧紧切合住了。
玻璃不再晃动,也不再拍打窗棂,呼啸扰人的风声瞬间被隔离在外,屋里静谧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曹渔刚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头打算睡觉,突然那烦人的声音消失了,于是她睁眼一看。
却见邾洛披了件校服外套,正朝门口走去。
曹渔看见窗户的报纸,就知道这是出自她的手笔,此刻见她正准备出门,脱口而出就道:“你去哪?”
邾洛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曹渔,说:“去一趟教室。”
曹渔有点奇怪:“这么晚了,你去教室干嘛?”
邾洛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今天我把我的盆栽放在教室的阳台上晒太阳,忘记拿下去了。”
众人面色诧异。
邾洛解释说:“风太大了,我担心它掉下来,所以现在上楼把它拿下来。”
众人表情更诧异了。
曹渔有些不可置信:“就为了那盆东西,你要去教室一趟?教室在五楼,而且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赵廉洁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邾洛说:“邾洛,要不你明天再去?现在这么晚了,外面天气又这么……”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赵廉洁:“……不太安全。”
邾洛看见她们眼中的担忧,宽慰似的朝她们笑了一下,说:“没事。教学楼就在前面,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众人都是刚分班聚到一起,彼此都不太熟悉,此刻见邾洛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说什么。
只有赵廉洁欲言又止,还是开口道:“要不,我陪一起你去吧?”
邾洛笑着婉拒了,然后关了门,背影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宿舍剩余的四个人又面面相觑。
有个人小声嘀咕道:“说陪人去,也是嘴上说说而已,装模作样。”
曹渔把音量控制得很好,不大也不小,正好是赵廉洁可以听见的程度。
赵廉洁神色一僵,她没有反驳,只是握紧了笔。
曹渔对她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想要继续睡觉。
但是脑海中老是浮现出邾洛的身影,曹渔想起她塞在窗户缝隙里的报纸,最后还是没忍住掀开被子,一边下床一边说:“靠!烦死了!”
邾洛独自走在路上,只见遍地狼藉,随处都是被折断的树枝,她莫名有种错觉,那些木枝暴露出来的惨白的身躯,仿佛像人类断腕的的惨烈的伤口。
又是狂风大作,然后空气肆意地流动,树上茂密的枝叶也哗哗作响。
突然,邾洛听到了几声奇异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她立刻转头望向那里。
但是教学楼右侧的尽头漆黑一片,就连一楼的大堂也空无一人。
手中的台灯的光线也被几米外的黑暗吞噬了,根本照不了多远。
如果是白日,从大堂望向右侧尽头,甚至可以看见远处的拱桥,但此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显得大厅愈发空旷,甚至多了几分渗人的寒意。
但邾洛向来无所畏惧,她静静地盯着那个方向,突然把台灯关掉了,然后又继续朝楼梯走去。
之前赵廉洁说话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像是高空坠物落地的声音,还伴随着玻璃破碎声,她那时候就想到了自己的盆栽,思来想去,她终究是放心不下,决定还是上来看一看。不过刚刚的声音倒是提醒了她,手中的光源在黑暗中太过显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干脆把灯关了。
其实住在旧宿舍楼也有好处,比如说正对着教学楼,邾洛住的宿舍又在第一层,出了宿舍门再走几步,就到了教学楼一楼的大厅,这段路程也不过需要几秒钟,平时上课简直不要太方便。
又比如说因为宿舍楼老旧,舍管们都住在新宿舍楼,旧楼很少有人来管,顶多就是值班老师下班前来查个房,又因为老师多少有点偏爱火箭班的学生,只要她们不吵闹聊天,对夜间开小灯学习这种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宿舍硬件设施是破了点,但是邾洛觉得这样过着也不错,因为没有人管,所以自由度很高,而且旧宿舍楼和教学楼周围都是树木,绿化很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舍友关系了。曹渔和赵廉洁这两人,她们是因为什么合不来来着?
然后邾洛想起前天晚上的班干竞选,赵廉洁和曹渔好像都竞选了班长,但是最后赵廉洁几乎是全票通过,曹渔只有三四张票。
难道是因为这个……
邾洛正想着,突然听见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阒静的楼梯间回响,显得格外诡异。
她已经走到了四楼的楼梯拐弯处,身前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一颗树冠如盖的老树矗立在玻璃之外,树的主干扭曲却粗壮如铁塔,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上面蜿蜒着深浅不一的陈年疤口。
邾洛皱着眉,又回头朝身后看去,仍然是空无一人,只有“安全通道”的牌子发着绿色的幽光,还有树叶投在地板上晃动的阴影。
邾洛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这个声音仍没消失,于是她猜想可能又是风的杰作,然后她转回头,正想继续往上走去。
然而这一转身,她就呆在了原地。
之间那棵参天的大树,此刻像是硬生生地被人掰成了两半:先是浓密的树冠逐渐分离,各自向外倒塌,然后是主树干上至下狰狞地裂开,参差不齐,然后“嘭”地几声,树的一半砸到了地上,邾洛感觉到自己脚下都震动了一下,另一半朝玻璃砸来,面前这块巨大的玻璃先是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晃动了一下,然后支撑不住,“啪”地一声巨响碎裂开了,接着树干接踵而至,一头栽了进来。
虽然邾洛在那一瞬间就朝后跑去,已经远离大多玻璃碎片的射程,但是因为她又用手臂护住了头,有些细小的玻璃碎渣还是划到了她。
一切又归于风平浪静之后,邾洛缓缓放下手臂,看着手背上细小的伤口,此时正慢慢渗出血,又看了眼前方狼藉得宛如末日的灾难现场。
邾洛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这都是什么事啊。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道熟悉的女声:“邾洛,你……我靠??”
邾洛转回头,看见就在自己几步外,一脸焦急的曹渔,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
曹渔从头到脚打量了邾洛好一会,见她没什么事,就无视了她的话,直径朝前方走去。
邾洛也跟着她上前,只见枝叶茂密的树冠正横亘在三楼楼梯间的拐角处,周围是或大或小的玻璃碎片。
曹渔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是你干的?”
邾洛看着她:“……很明显不是。”
曹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白痴,向前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那是怎么搞成这样的,难道是雷劈的吗?可是刚刚没有雷啊,但是……”
邾洛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棵榆树,它的树叶浓密得有些可怖,树皮上那些粗糙的隆起像是年月已久的肿瘤,她似乎看见那些旧疤处有一些蠕动的黑虫子,却因为光线太弱看不清,她刚想凑近细看,就被曹渔叫住了:“喂!我刚刚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邾洛回神:“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曹渔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有气没处发,只好说:“算了,快点去要你的盆栽。”
两人很快走到教室,曹渔想开灯,被邾洛阻止了。
曹渔听了她的理由,在夜色里疯狂翻白眼,倒也没再执意开灯。
邾洛装作看不见,朝后走廊走去。
每个教室都有前走廊和后走廊之分,后走廊更像是每个班级的小阳台,通常用来堆积扫帚和垃圾桶。
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夜间的视物情况,她看见那盆熟悉的盆栽安然无恙,心渐渐就落回了原处。
邾洛小心地捧着它,正准备回去,余光却看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然后邾洛停下动作,下意识回头看去。
但是对面的宿舍楼漆黑一片,就连风声也渐渐停了,楼下的树木树冠接连成片,只有一个突兀的断缺之处,就是刚刚那棵倒下的大树。
邾洛探头去看,只见那树一半的尸体还斜斜地插在四楼楼梯间,根本没有一个人影。
一切都正常如初,邾洛正有些疑惑,突然听见曹渔催促道:“你好了没有啊?怎么那么慢?”
于是邾洛应了一声,然后捧着盆栽往外走。
奇怪。
她明明看到有个人影,怎么不见了。
而此刻的四楼拐角处,邾洛看不见的地方,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树旁。
恰逢乌云散开,清辉满天,那人的面容也在月光下浮现。
只见他抬手,随意地折断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动作如拈花般轻松优雅。
此时风声散去,四周万物又重新归于寂静,但那茂密的树冠,却突然剧烈地抖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