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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腐烂在紫罗 ...

  •   朱奂宁曾经说过,季从礼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像人,至少不像正常人,同时这也是他最大的优点。这话听起来像骂人,实则是带了些褒奖在里头的。

      生而为人,弱点只多不少,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皆是在世的桎梏与羁绊。心理学专业的人更能明白“人”的脆弱易碎,一点点心理上的软肋就足以让这种物种丧失全部的求生欲,让一个在大众眼里的“正常人”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季从礼当然不至于逆天到没有缺憾,但是他精通于把这些人之常情都藏匿起来,严严实实,不被他人窥见。人的智商一旦高到一定程度,那么他所表现出来的很多东西都并非出于真心,比如笑容,比如爱憎。

      这也正是为何季从礼有一种和白浙惺惺相惜的感觉,他们是同类,一样的伪装成性,不近人情。

      但是昨天的季从礼似乎丢了自己坚守近三十年的自制力。他酒量从小到大都没什么长进,所以他从来都会克制自己应酬聚会入口的杯数,昨天却难得放纵了一把。如果葛立没醉成一摊泥,他一定会惊讶于昨晚的季从礼竟然难得带了点人情味儿。

      首次宿醉的结果就是季从礼第二天错过了闹钟,好不容易醒来却头疼欲裂,活像有一百个贝多芬在他脑壳里弹奏狂想曲。

      他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今天没有预约,于是用最后的力气给苏明丽发过去一天“今天休假”的微信,又挣扎着睡了过去。

      要知道,季从礼自从六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赖过床了。

      季从礼在这场回笼觉里朦朦胧胧梦见了昨天的场景,最后那场交杯酒联谊的活动。活动没什么稀奇,无非是满场子随意找人喝交杯酒,季从礼一向对这种交友活动敬谢不敏。他拒绝了前来邀请的男男女女,小口地抿着自己的玛格丽特。

      他忽然就看见了一旁也是独身一人的白浙,那人倚靠在吧台上,噙着笑,略懒散的站姿,和他一样游离于喧嚣之外,漠不关心地品着酒。季从礼在那一刻想到了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走了过去,把举着杯子的手臂搭在了白浙的手臂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种隐约的抽离感,似梦非梦的。

      面前那人讶异地挑眉,“季医生,你要和我喝交杯酒?”

      季从礼没听清他在问什么,不过在他心里这并不重要。他能感觉到手下人喷薄的肌肉,分外清晰,隔着粗粝的布料加重了这种感觉。他仰起头,恍惚地打量面前的人。

      他在心里想这人真好看啊。凌利英气的眉,上挑的丹凤眼,眼尾因为酒意洇开些玛瑙似的红来。鼻梁高挺,山根左侧落了颗痣,小小的褐色的一点,平添几分艳丽媚态,人中和下巴那里没一点胡茬,甚至看不见毛囊微泛的青色,唇峰微隆,下唇极薄。季从礼这样想着,顺口便说了出来,“你真好看啊,薄情寡义的一副模样……”

      面前的人忍俊不禁,乐了,“季医生会看相?”

      “我会啊,”季从礼非常严肃地板着脸点头,一本正经地道,“你眉间纹深,是忧虑过重,愁思成疾;狭长的丹凤眼,心机深沉;鼻旁有痣,为人风流;唇薄,天生笑唇,是无情无义……命里易早折。”

      倘若一般人听见有人说自己早寿大概上手就揍了,但白浙显然不是一般人。他笑眯眯地看着季从礼,眼睛飞快弯了弯,“季医生你醉了……”有点可爱。

      季从礼把自己手里的玛格丽特递到白浙嘴边,玻璃杯口覆上唇沿,没一会儿那朱红如血的唇便被压得泛了一片白。

      “季医生,交杯酒不是这么喝的,手臂交缠,各自喝各自的酒,不是交换杯子。”白浙哭笑不得。

      很快他就明白和一个醉鬼讲道理是对牛弹琴,那头倔强的牛依然固执地试图把自己手里的酒给他嘴里灌。

      青年无奈,只好低头抿了一口,也把自己的酒送了过去。

      季从礼微微张嘴,朦胧着眼印上了那晶莹的玻璃,杯口在五彩斑斓的灯下反射着暖光,晃人眼睛。

      周遭男女很快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顿时口哨声此起彼伏,有胆大的女孩子叫嚷着,“帅哥亲一个!”
      ……………………

      季从礼猛地睁开了眼睛,背后沁了一层冷汗,醉意全无。

      他被自己梦里的回忆吓清醒了。

      季从礼木着脸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恶狠狠骂了一声,“艹!”

      他发现自己最近有些失控,做了许多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实。比如宿醉,赖床,说脏话。

      交杯酒?白浙?他疯了吗?!

      还有最关键的,他最后有没有亲白浙?他隐隐约约记着自己当时盯着白浙的嘴许久……

      季大医生面前一水儿“某医生强吻患者”的弹幕飘了过去。

      要不在微信上问问白浙?怎么问?白先生我昨天有没有非礼你?白浙大概会把他拉进黑名单。

      问葛立?不这货是指望不上了,肯定断片了。话说,他发誓一定要找时间把葛立揍一顿,一定!

      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季从礼正纠结着,电话铃声把他从水深火热之中救了出来。他忙不迭拿起手机,尽量平静地开口,“喂?”

      是陈志伟。

      “小季你今天忙吗?案件有新进展,但是邹青还是不肯开口,你有时间可以来一趟局里吗?”

      **************
      面前的男人是很内敛沉稳的性子。从被请到警局喝茶到现在,他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陈志伟眯了眯他那双常年观察罪犯的眼。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再回忆一遍,两个月前,你和邹青见面时你说了什么?”

      “很普通的叙旧。”

      “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明黄的长筒羽绒服,下身是长裙,穿着黑色打底裤。不要问我为什么记这么清,我记忆力很好。”

      “九月二十八日到三十日之间你在做什么?”

      “看电影。”

      “只看了电影?”

      “我那一周都待在家里。”

      “一直看?没有出门?”

      “是的。家里有家庭影院。”

      陈志伟有些心肌梗塞。听听,家庭影院!万恶的有钱人!他不承认自己是在仇富,他认为自己只是在嫉妒,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因为嫉妒而紊乱的呼吸。

      “有没有人证明?里面有监控吗?”

      “没有开监控,就我一个人。”

      陈志伟蹙起眉头。没有不在场证明?

      “看了几部电影?还记得名字吗?”

      “看了十多部。我都记得,我记忆力很好。”

      “按顺序叙述一下影片名。”

      “《醉·生梦死》《基督山伯爵》《魂断威尼斯》《我的父亲母亲》《路边野餐》……《东邪西毒》《春光乍泄》。”

      面前的人记忆里的确很好。所有的名字一字不落,没有停顿一气呵成。陈志勇看了看手上的资料,毕业于顶尖学府金融管理系,高智商人群,是警察们最厌恶打交道的那一类人。

      “倒叙再说一遍电影名。”

      “《春光乍泄》…………《醉·生梦死》。”

      “从《路边野餐》开始叙述电影名。”
      ………………

      陈志伟用上了自己所有可以用的审讯手段。他把每一个问题肢解,拆分,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地询问,试图从他的回答里找到逻辑漏洞。但是面前的人依旧是泰山崩顶不改色,回答无懈可击,堪称完美。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说的全是实情,案件跟他无关;第二种,他凭借自己强大的记忆力和思维逻辑记住了自己所有证词,滴水不漏。

      ——顶尖学府的毕业生,他有这个能力。

      陈志伟身旁白炽灯明晃晃打在对面人的脸上,让一切黑暗阴影暴露在光亮下,无可遁形。一般人在灯光带来的心理压力下难免焦虑紧张,但他似乎来警局真的就只是喝一杯茶做客。那人瞳孔在强光下微微紧缩,如同暗夜里伺机而动的猫。

      陈志伟和那双眼对视片刻,没来由打了个冷战,背后发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黔驴技穷了,按照疑罪从无的规定他应该把这人规规矩矩请出去,但他不甘心。面前的人目前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邹青人际关系简单,在校期间没有什么朋友,他们只能从邹青在孤儿院那段日子下手。很可惜的是她童年的玩伴大部分死在了福利院里,只有这个人目前可以联系到,并且在两个月前和邹青见过面。

      邹青这场碎尸案牵扯不大,但是性质恶劣,他急于破案,因为他是难得的那种极负正义感的人,天生崇拜和平。他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但他希望用自己的努力让一切善恶各有所报。

      尸体用自己的血肉做死后的控诉;真相在黑夜里被绑架,捆住了手脚,沉默着反抗;法律是最后的代言人,以天平衡量罪与罚,捉拿滞留人间的撒旦。

      很热血且有点中二的一段话,从考上公安大学开始到如今他人过中年,两鬓苍苍,一直是他的座右铭与坚持。

      如果连公平都无法给予受害者,他们还能给予人民什么?

      陈志伟打开了门,让那人再稍等片刻。邹青拒绝沟通,但他希望这个人可以和清醒的邹青对峙。

      季从礼觉得自己最近一定是命犯太岁。
      此刻的他在公安局里,站在陈志伟面前,和不远处正襟危坐的白浙面面相觑。

      这就很尴尬了。

      陈志伟的目光在这两个磁场不太对劲的人身上探究性的转了一圈,问,“你们认识?”

      季从礼沉吟片刻说是朋友。他不太想说白浙是自己的病人,在一个警察面前说出白浙存在精神问题是一件比较危险的事情。

      白浙听见他的回答兀自笑了一声。

      季从礼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人。他现在疑问太多了,比如昨天究竟有没有亲他,再比如这人怎么会在警局。难不成昨天他没叫代驾,酒后驾车被抓了?季从礼的目光更复杂了些。

      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白浙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那张邹青的童年照,递了过去,言简意赅,“以前和钱青,哦,就是邹青认识,她是你病人?”

      季从礼点点头。

      陈志伟也瞟见那张照片,凑过去看,“哦?是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钱青把这张照片给我看,我就随手用相机拍了下来,后来导进了手机里。”

      陈志伟立刻警惕去看白浙,“你在孤儿院里还有相机?”

      “最便宜的傻瓜相机,好心人捐的。”

      季从礼愣了愣。这人以前……在孤儿院里吗?他正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滋味,听见陈志伟感叹,“唉,邹青小时候看着多乖啊,可现在……”

      白浙忽然顿住。他缓缓抬起头,把手机举起来,一字一顿地问,“你刚刚说,这照片上是谁?”

      “邹青啊。当时她被人领养,资料都留在了孤儿院,这张后来被我们取证。” 陈志伟面露不解。

      “你们确定这是邹青?”

      陈志伟愈发迷惑。“绝对是,她是独生女,照片和二十年前孤儿院的留念一模一样。你什么意思?”

      季从礼看着白浙蹙起眉,心头忽然一跳。

      “独生子女?”
      “邹青给我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说……”
      “……这是她孪生妹妹,乳名叫小猫。”
      “当年,死在了灭门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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