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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 ...

  •   我一病不起,躺在鹊阁的床上,半伤半气竟变回了人形。头发后面凉凉的,是秃了一块。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根羽毛,像哪吒的混天绫一样珍贵,就这样被人拔掉了。半夜我哭了出来,吵得同阁其他喜鹊们睡不着觉,它们纷纷前来安慰我,实际上是想让我闭嘴。

      生病的第三天,我的额头开始发烫,整个人晕乎乎的,看东西都模糊。

      在一个半夜,我记不太清,黑夜里有两个头在动,一会儿又变成了一个,长得跟小五有八分相似。而后有熟悉的轻笑声传来,那人还说了话。他说,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我迷糊应了声,伸出手,想去抓眼前的东西,只碰到一个手腕,很冷,像二月底霜冻里的风吹。

      他把我的手塞进被子里。他手上的窟窿还没好,粗糙凹凸,我不小心碰到,上面结了硬硬的疤。

      我想开口说话,可嗓子太哑,只能拉扯出嘶嘶的呜咽声。他转身离开,一会儿又回来,手上拿了个圆圆亮亮的东西,在夜里闪着微光。

      那是月老庙批发过的碗,曾送给过各路神仙,一个小小的鹊郎竟然也有,月老真够慷慨无私的。

      我喝了他接的水,他把手伸到我后脑勺,那瞬间我猛然惊醒,想起我的羽毛,身体僵直。他只是轻轻上扶,塞了个枕头垫在下面,好让我能坐起来。

      “为什么我咬了你,你还来照顾我。”

      他动作一顿,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慢慢帮我掖平被角,半晌没有回答。

      “只是矛盾而已,我不在乎这些。”他轻轻说道,声音像夜里摇荡的风铃,清亮好听,“我不跟小鸟赌气。”

      听到后半句,内心有些凉,我把头转了过去,不想再看见他的脸。

      “翠翠……”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又停顿了很久,依旧没有后话。

      “那如果是别的小鸟,你也会这样吗?”我的双手不自觉握紧,掌中已捏出汗意,不经意开口问道。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听着认真:“身为养鹊人,这便是我的责任,无论月老把谁交予我。”

      我揉了揉眼睛,呵欠袭来,有些困倦了,便把身体也转了过去,整个人背对着他。

      “你睡吧,我走了。”

      他说完这句,又过了很久很久,门边才传来离去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侧身贴着床榻,沉稳的心跳在夜里听得很清,可似乎又空落落的,一切不是那么真切。

      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准备逃跑。

      多亏月老和他请的鹊郎了,这么多日的驯化,竟一点效果也没起。反而越挫越勇,今年七夕,翠翠绝对成功。

      这一定是小五生涯史上最失败的一次。

      就在晚上,天庭结界会全部消失,在牛郎织女相会的那个时辰里。最后一次了,再忍最后一次,被牛郎踩最后一脚,我就可以获得自由。

      看过鹊桥相会最后一次彩排,王母娘娘满意地拍了拍手,抿了口蜜桃琼浆,眼睛扫过桌前的鹊簿。

      “翠翠是哪个?”

      我飞了出来,乖巧地停在她的身边,小翅膀扑腾了几下,又吱吱几声,还转了一个圈。

      “嗯。”王母点头,缓缓开口道,“晚上别出错,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晚上若出岔,那我也救不了你了。”

      我愣了好久,根本不明白她话的意思,这些权贵说话都这样的吗,云里雾里。

      可我表面却开心地点起小脑袋,一副感谢您的大恩大德的模样。转头,却看见了角落伫立着的小五,他神色复杂,远不如第一次所见那般镇定自若。

      我不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真的很奇怪,难道他们提前预知到了我会逃跑,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在晚上我快上场时,小五突然叫住了我。他步子走得很急,我从未见过如此慌乱的他。

      “翠翠……”

      我停在一处檐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神色蓦然变冷,还带着警告与恳求的意味,十分复杂。

      “你知道七夕逃走的喜鹊会是什么下场吗?”

      “我知道。无非是死或活,反正永远变不回人。”我不在意地回答,到这份上,也确实没什么可在意的。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希望你不要后悔,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考虑后果,勇于承担。”

      我怔了很久,记忆仿佛重新走回与小五相处的那些日子,他在我耳边说着话,而我听着就烦的日子。

      “我不会后悔。”

      今年七夕,果然不出我所料,牛郎又精准地踩在我的后背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他比去年重了些,我承受的重量又多了些。

      真惨,不过我就要自由了。

      我看见结界外太阳的光辉,那属于真正烈日的光辉,照洒在我的羽翼上,我被它深深吸引,几百年过去了,我终于要飞到人间。

      可那光辉忽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我抬起头,是一头雕,它眼神凶狠,扑棱着翅膀朝我飞来。哪位神仙养的我忘了,但我记得,它专门吃逃跑的小鸟,像我这样的小鸟。

      原来我始终没那么幸运,生的机会永远渺茫,看来以后我只能长眠在它的肚子里。

      可就在那瞬间,有什么东西卷住了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紧接着,是温暖的窒息感,我又被什么紧紧握住。到最后,一阵碎裂的响声传来,像骨头,我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我的鸟喙曾经尝过。

      是他的血。

      我被甩了出去,撞到了软软的东西上。眼神恍惚间,我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手,那只雕的利喙深深嵌入手腕间的骨骼,已经碎裂,整只胳膊都快被扯下来。

      小五……小五……小五……

      我想大声呼喊他,想快点飞向他,可根本发不出声,翅膀也使不上力。我的意识就要消失,最后眼前变成一片黑暗。

      我晕了过去。

      “陛下,娘娘,请莫跟这孽畜一般见识。八百年前,她本是老朽养的喜鹊缘神,后误食禁丹,走火入魔,毁了您当初的七夕大典。后被老朽驱魔散魄,老朽实在于心不忍,留了她几缕残魂,妄想重现缘神。谁知那魔气阴重,竟久久不散,依旧蚕食着她的灵魂。”

      “可惜,新的缘神已不再是缘神,只是一只暴躁、冲动、偏执又懒散的庸鹊,魔物阴邪,扭曲了她的性格。自这庸鹊那日出逃后,老朽速速请鹊郎驯化,没想到这畜物本性依旧难移,早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今日酿成如此大错,再毁七夕大典,实乃老朽之大过也。”

      月老低着头,跪在地上,手臂无力地垂在两侧,声泪俱下。

      玉帝没有看月老,反而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小五。他的整个右手已看不清肌理轮廓,大片血迹滴在宫殿上,微微发着抖。脸色苍白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你是谁……为何宁可舍臂,也要救这畜生。”玉帝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

      “在下小五……无为养鹊人。”小五说得缓慢,声音细微,胸腔不停颤抖,“翠翠不是畜生……她是我的小鹊。阁下托我驯化,而养不教,师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恳请陛下全权降罪于我,宽待翠翠。”

      月老震惊地回眸看去,万万没想到这个叫做小五的鹊郎竟包揽了所有责任。他不需要做到这种份上,在月老看来,他更没必要救她,一缕已被魔气侵蚀的残魂,无论谁都无法妙手回春。

      这本是他养的喜鹊缘神,他也早料到最坏就这个结果。那畜物依然贼心不死,想再次在七夕出逃,鹊郎训教也救不回的顽固东西,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我醒来的时候,同伴们告诉我,小五被天庭贬下人间,做什么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也不知道。

      我以后终于不用在每年七夕表演鹊桥相会,后背也不会再被牛郎踩,已在鹊簿除了名。后来在一个晴好的天气,我被天兵放逐回了人间,一路顺畅无阻,幸运无比,没遇到过想吃我的野兽。

      我完成了长久以来的梦想,可小小身体里的某块地方,仿佛永远是空的,需要什么填补上,我天天都在寻找这个东西,东海的桃花,西山的绿林,南野的肥虫……

      他们都不是,我每一次的欣喜都落了空。直到我来到很北的地方,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它终于“扑通”一跳,好像有了感觉。

      我不敢见小五,怕他怨恨我,讨厌我,毕竟是我害他变成了这副模样。我看见他那条手臂,过了很久还是被布条包扎着,不知道伤好了没有。

      他在郊外一家小酒馆给人算账,早出晚归,每天在鸡还没打鸣前就起来,我想起了以前的那段日子。

      酒馆老板很喜欢他,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人,好到他不敢相信世间竟会存在这样的人。从不抱怨,工作认真,比他这个馆主还上心。以前的伙计三天两头,来了就跑,做事不怎样,还嫌弃工钱低。

      他是祖上烧了高香,才求来这么一个伙计,仿佛天上神仙来拯救这个店似的。老板拉着小五喝酒,胡乱说了很多话,而他只是笑而不语。

      老板醉醺醺,问他为什么这样,完全有更好的选择,东郭的陈记酒馆,更大更敞亮,工钱也更丰厚,为什么还是留在了这个破地方。

      他却说:“这是我的选择,既然来了,就会把一切做好,不后悔。”

      我躲在屋檐角落,很想哭。

      日落的时候,我常去城郭的后山衔来草药,偷偷放进他疗伤的瓷瓶里。在月老那这么久,我还是学到了点东西,才不是什么一无是处的庸鹊。他们形容的话太难听,好像不做成神仙那般优秀,就不配得到表扬似的。

      但我的资质的确做不成神仙,我被放逐人间后才逐渐意识到这点,以前喜欢自命不凡,不愿与那些成了神的喜鹊为伍。我发现魔气给性格留下的残缺,才敢正视,才敢改正。

      小五以前说得没错,我曾经的逃跑不是勇气,是懦弱的闪躲。我闯下的那些祸,一直都是别人帮我承担责任。

      又是一年七夕,老板的女儿和城北药铺主的儿子成了亲,喜结连理。我依旧躲在屋檐后看戏,小五坐在酒桌和众人聊侃。

      我看得有些累了,双脚没把稳,忽然跌了下来,到半空中才匆忙挥翅。

      有小孩惊呼:“看,一只喜鹊!”

      我吓得半死,想赶紧逃走,小五这辈子应该最不愿再见我。可没飞多久,翅膀被什么东西缠住,一股力道突然把我卷了过来。

      熟悉的温暖感包裹住我,那一刻,小心跳停了拍,我看见小五黝黑的眼仁,闪着光泽。

      他向众人轻笑出声:“一只小喜鹊,恭喜老板,是好兆头。”

      我慌乱稍有平复,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于是更不会想捏死我,我挺高兴的,可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失落。

      酒宴很快就结束,我被他带回了房间。我偷偷打量着,他没有养别的小鸟,什么可疑的气味都没有。

      “翠翠……”他酒气微醺,眼底笑意很满,“你回来了。”

      我僵住。

      流放尘世后,我变不回人身,也讲不出人话,但能听懂他的话,就像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小喜鹊。

      “七夕快乐。”

      他接着说,右手凹槽盛来露水,那里还有我最喜欢吃的小虫子。

      “愿意留下来吗?”

      循声望去,那里有一只小笼子,没有门,也没有锁,仿佛随时可以飞走,永远不会被禁锢。

      我吱吱叫了几声,扑棱翅膀飞了过去,小爪扒住笼子里的树枝,变得很温顺的样子。

      七夕的月亮缺了一半,但月光却一点不少,柔柔洒进阁楼的窗棱,小五坐在床头看书,我轻哼着小曲儿,一切美好而祥和。

      我身上依然流淌着不羁的血液,带点火,还带点躁。但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乐意被驯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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