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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不好,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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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不想干了。
我是一只喜鹊,在天庭当差,勉强能凑活称上一句灵鹊。凡人喜欢叫我这类物种为喜鹊精,我倒是真的能变成人,不过时间不久,法力不深,很快就打回原型。
我变成人其实挺好看的。柳眉杏眼鹅蛋脸,跟志怪小说里描述的样子相差不大,若生在人间青楼,也能做个魁角。
可我在天庭却是个底层小妖精。每年七夕,都得提前和我的同类排练鹊桥文艺汇演。长长的鹊桥,喜鹊们你推我挤,得飞得好看,停得好看,在空中划过的弧线,也要好看。
这就算了,我暂且忍着。可每次牛郎那厚重的长靴都狠狠踩在我的背上,他和织女有情人相会倒是爽了,可我那瘦弱娇小的身躯受到了无尽摧残,他一踩就是几百年。
由此导致我变成人后,腰酸背痛,什么毛病都有了,可我的面容还是个花季少女,才不是佝偻老人呢。
就在一天前,我选择逃走。逃到人间,大不了失去法力变不成人,就永远做一只快乐小喜鹊。也不用每日在天庭遭受阶级压迫,几乎没有话语权。
但我没那么幸运,还是被月老捉住了。他很生气,两撇白须直抖,说我不识好歹,缺少管教,今年七夕恐酿成大祸。
他的身后站着三位鹊郎,他一挥手,三个人便一齐走出,向他恭敬作揖。
鹊郎,如其名,养喜鹊的人。不过平时就是喂喂食,放放风,换换水,铲铲屎,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这三个人我认识,也不算很认识,鹊郎在天庭有很多,我最多也只能记个脸熟,喜鹊和鹊郎彼此之间不怎么说话,就鲜有交集。
左边的叫王二,长得珠圆玉润,面容福气和善,他洒玉米粒很慷慨,我很喜欢他。
中间的叫赵四,长得高大威猛,肌肉健硕,感觉一拳能打飞三个小喜鹊,人也确实很凶,我不喜欢他。
右边那个叫小五,是新来的,长得还算入目。但我没多少印象,他话很少,连跟其他鹊郎都不怎么交流。
月老看了他们一眼,问谁愿意接这档差事,要狠决一些,不可手下留情。
他的话让我感到不详。内心默默祈祷王二能主动来,他人真的挺好的,估计也狠不到哪儿去。
可王二却并不愿意来,觉得有点麻烦。赵四也不能来,手头差事儿紧没办法。最后就等小五发表意见,他不想来可以拒绝,月老会另找鹊郎。
我没想到,小五没犹豫多久就接受了。他从月老手中接过凤翎羽鞭,然后看了我一眼,神色平静自若,也让人捉摸不透。
一大早,锦鸡都没打鸣,我依旧困意累累,就隐约听到鹊阁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到门口停住,有人影映在轩窗上。我昨晚睡觉化成人形,这样听觉会警惕些,整个人悄悄躲到帘后,观察情况。
那人并没有进来,我能猜到是谁。但第一天,我打算给他来个下马威,还想管教我,怎么着姑奶奶也是个精,你算什么东西。
“起床。”
那人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我白了大门一眼,一句话也不回答,全当作一场空气。
谁知那人还静静待着,也不恼不怒,连影子都没气得晃一下。我有些疑惑,皱起眉头。
“我给你半盏茶时间。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我悠闲地在鹊阁里走动着,嘴中轻哼小曲,以确保他能正好听见,明明可以推门而出,但就是不出来。
气死你,就要气死你。盘算着半盏茶的功夫,快到点了,我悄悄藏在帘后,撅起嘴角。
“哗啦”一下,门开了,声音有些重,灰尘在清早阳光中倾泻,我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躲得更后。
“出来吧,你逃不掉的。”
他四周扫了一眼,面色平静,可眉目间却沾了点冷意。
我在暗处默默打量,估计这个什么小五不算特别好对付的角色。于是心生一计,准备摇身一变成喜鹊,再从打开的门缝间钻出去。只要速度够快够稳,就能把他耍了。
谁知我刚腾飞起来,就被什么东西卷了过去,那瞬间的力道使我晕头转向。
喜鹊其实也会呕吐,还好昨天没吃什么东西。当我真正恢复视线,却发现自己在他手上,圆鼓鼓的腹部被肌肤纹理轻轻摩挲着。
他的眼仁很黑,神色依旧平静,嘴角好像有些上扬,在我眼中是得逞挑衅的笑容。
不能忍。
“你叫什么名字?”他好像刻意把语速放慢,头凑得近了些,声音竟听上去有些缓和。
我吱吱叫了两声,就是不说人话。
“你不回答,我就叫你小喜鹊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不知何意。
“我有名字,我叫翠翠。”
我的名字很随意,像地里没熟的野菜。不知道哪个脑残神仙给我取的,记事后就一直伴随着,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把它改掉。
“行,我记住了。翠翠。”
这个弱智名字,居然还被念了好几遍。
他从身上抽出月老写的锦轴,那里有我忌惮的东西。
“为什么要逃跑,这里不好吗?”
“不好,我不喜欢。”
“你有想过后果吗?”他注视着我,眼底如深潭,晦暗不明。
“后果?无所谓。”
“好,那这段时间,你乖一点,我就不会罚你,不然月老那里我无法交代。”
说实话,我对他刚刚产生的好感,现在荡然无存。我不太喜欢他的语气,有种压迫感,却披着温柔的外衣,十分具有迷惑性。
他的右手突然抚上我背部的羽毛,惹得我浑身一个激灵,那里是旧伤,很疼的,天杀的牛郎,下次他再敢踩我背,一定让他跌下去摔死。
小五?他以为他是谁,乖他个大头鬼,还想罚我。连月老那老东西平日都不敢动我一根毛,赏给他一根凤翎羽鞭,尾巴就翘天上去了。
听说今天是管教执行的第一日,我倒要看看,他能使出什么花样来。
小五很早就来到鹊池,池周摆满一圈空瓷碗,碗中都盛满了水。他身旁有一个大缸,缸里全是小石子,数不清个数。
我栖在枝桠,姿态懒散。虽然昨天很早就休息了,可总感觉睡不够,又倒霉被抓回来了,最近烦心事太多。
“翠翠,过来吧。”小五一直站在那没有动,见我离得太远,便说道。
我慢悠悠地说:“你怎么不过来。我累,飞不动。”
“你故意的吗?翠翠。”他微微眯起眼睛,感觉有些生气了,从身后抽出凤翎羽鞭。
我哼哧了一声表达不屑,心里却十分得逞,从小我就喜欢看别人跳脚,是一项爱好。
“我数到三,你过来,翠翠。”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他开始数了,声音越变越冷。
我感觉不好,倒不怕这个小小鹊郎虚张声势,主要真的有点恐那根鞭子,力道不是开玩笑的,可能比牛郎踩十脚都疼。
直到我飞到另一棵更近的桃花树上,他才慢慢放下鞭子,转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到这儿来,快点。”
我迟疑了一下,有点不情不愿地飞了过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今天把这一缸石子全填到鹊池周围的空碗里,一个也不许剩。”他道。
听完我却傻眼了,这缸石子少说也有万余,得填到猴年马月,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月老真会挑活儿折磨人,我又不是金刚鸟嘴,以后肯定啄小玉米粒都疼。
我偷偷看了眼他身后的凤翎羽鞭,那是惩戒犯了错的喜鹊的,只要抽一下便三天不能飞行,就像人断了腿一样。小五似乎看出了我的企图,悄悄把它移了位,直到我看不见。
算了,衔就衔吧,大不了干一半就装死躺在地上,能奈我何?
我后来的确累得躺在地上,更准确来说是池里,鹊池的水漫过我的羽毛,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后果。现在,它就变成你无法承担的事情。”小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睛,小心脏漏跳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逞能中说的话。
“翠翠,一句‘后果无所谓’远比承担责任要轻巧。”他慢慢道。
我翻了个身,继续装死。
这样痛苦的日子持续了十天,我每天都被小五叫去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衔树枝,叼石子,绕着庭廊转圈圈……
我不知道月老那锦轴上还写着什么,更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才能到尽头。我渐渐被磨去耐性,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
小五一直喂我吃饭,他搭配的食材比王二要更为丰富,我却经常丧失胃口。作为养鹊人,他无疑是合格的,但总喜欢跟我说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让我感到头疼。
他竟然说我是他遇到的最难养的喜鹊,得慢慢教导,还露出担忧的神情。可是,我不过一只可爱娇小的鸟而已,就是使劲啄木桩也捣不出巨大窟窿。
不过小五做的饭是真的好吃。他曾带我去见过他亲手栽培出的瓜果仙园,地里还有特意养肥的虫子,我见到了便直流口水。
其实,我都知道,月老想托小五之手慢慢驯养我,变得温顺,毕竟我之前的确给他带来不少麻烦,闯下一个又一个祸端。但我身体里流淌着不羁的血液,是永远不会被驯养的,那样棱角都没有了,和其余听话的喜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们始终不敢说,玉帝也在驯养他的臣子,月老也是被驯养的一员,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我这个底层小妖精,不愿受阶级压迫,陪他们玩那每年都重复一遍的无聊把戏,反倒要被抓回来,一起共沉沦。
可小五却说我在找借口,我的出逃根本不是什么勇敢,而是一种逃避。
那天他把鹊簿扔到了地上,厚厚的一叠,上面写满了好多我认识的名字,我们都曾在多年前的七夕节上一起变成过鹊桥。
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离我而去了,有的真正成了精,有的转生成神,只有我还是一只小小的喜鹊。
我确实是当年混得最差的一批,因为懒惰还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清高,以至于现在还在表演那个鹊桥相会的节目,连人形都稳定不了。我的逃离在小五眼里,只能算作懦弱,根本不是什么打破规则的勇敢。
我有点难受,又有些难忍怒火,于是直接把凤翎羽鞭的事抛掷脑后,不怕死地啄伤了他。
小五的手被我啄得像带血的莲蓬,我第一次见他平静的脸变得皱褶而痛苦,心下竟然涌起一丝报复成功的快感。
我逃得很快,刺溜一下就飞到桃花林中,可后来还是被那破鞭子卷了回来。他紧紧把我小小的身体握在手掌心中,我快喘不过气来,以为要死了,后来身体突然腾空,再后来束缚感消失,我的后脑勺一凉。
愣着转身看去,我那根最漂亮的羽毛,被他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