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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 贺远岁篇 一 ...


  •   一

      君不能劝飞光一杯清酒,亦不知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春日苦短,稍纵即逝,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四月的阳光无意懒懒地瞥了一眼人间,便勾得百花施展浑身解数争妍斗艳,恨不得倾尽自己所有去回报它!

      春城无处不飞花,要说春意,皇城中没有哪一处比得上御花园。春阳初升,一位年过五旬的画师正在画纸上细细勾勒着,动作细腻自如,神态专注从容。

      他面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身华服,端坐在一张玫瑰椅上,生得端庄却略显拘谨。旁边立着的宫人们也个个屏息凝神,生怕喘口大气就会惊动什么似的。全赖这旁边花丛中蝴蝶蜜蜂热闹地飞舞,才让人觉得此处不是个静止画面。

      忽然,密密实实的花丛后一阵异动,仔细听似乎还有一阵小声说话的声音,几枝红艳的玫瑰轻轻晃了晃,晶莹的露珠悄悄滚落,伏在花瓣上的蜜蜂也被惊得四散开去,这个季节,还不该有蛇吧?

      “谁在那里!”

      一位姑姑疾声呵斥,她颇有资历,在宫人之中极有威严,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聚集在一处,等着大胆狂徒或妖魔鬼怪现出原形。

      在场的人只有画师依旧从容,即便椅子上的女子花容失色。受了惊小鹿似的,他手下的动作也丝毫不受影响,始终目不斜视,心意如一。

      只见花丛后露出一张粉粉嫩嫩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地飞转,不仅不畏惧,反而更加大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们。她虽然失了规矩却实在活泼可爱,众人一见都松了一口气,连那刚刚严厉古板的姑姑也缓和了神色。

      椅子上的女子也舒了一口气,款款走到女娃身边,蹲下身子柔声问道:“姒儿躲在花丛里干什么,一会儿被虫咬了,可别哭鼻子!”

      女娃垂着脑袋,吞吞吐吐半天答不出一句话,一双眼睛却不时向那花丛中偷瞄。众人心下奇怪,只见花丛中又露出个小脑袋,这男娃面色白皙,一双桃花眼出奇地水灵,发丝间还沾了几片花瓣,在场的人无一不默默地想:贺府的小公子生得这副好模样,以后还指不定要招惹多少姑娘呢!

      “远岁?就知道是你!”女子笑着帮他拂去头发上的花瓣,又吩咐宫女端来茶点果子给她们二人,“你们两个淘气鬼,一天天的淘气得很,现下又在这憋着什么坏呢?是不是想偷偷吓三姐一跳?”

      女娃拉着女子的衣角,委屈巴巴地开口:“三姐,我们听说今天阎画师给三姐画像,便想来瞧瞧......可父皇和兄长都说我们一准给三姐捣乱,不许我们来......”

      女子一听便乐了,拿了些果子递到他们手上,“所以你们就偷偷躲起来瞧了,真是好奇的两个小娃娃......”

      “三姐,你说我以前是不是经常捣乱?”

      女子侧头思考了一会儿,笑着说道:“姒儿怎么会捣蛋呢,姒儿最乖啦!如果不算偷偷往父皇的袍子里丢蚂蚱,不算用你兄长的玉佩去砸水里的鱼,不算放火烧了马蜂窝......姒儿是个顶乖的孩子!”女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信了自己是个顶乖的孩子!

      “三姐,我是乖孩子,那阎画师可以帮我画像吗?”

      “当然可以了,等姒儿快出嫁的时候就可以画了,不过眼下还得等好多年呢!”女子笑意盈盈,摸着他们的小脑袋,又耐心教导道,“姒儿和远岁以后都是大孩子了,记住再有什么事儿可别偷偷躲起来,让别人说闲话......”

      二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却被那副人像吸引了,二人飞奔到画师身边,打量起这幅画来。

      “三姐,阎画师画得真好看啊!”女娃盯着画像,眼里满是艳羡,“为什么一定要成亲才能画?现在成亲行不行?我现在就想画!”

      众人都被这童言无忌给逗乐了,只有男孩一副当了真的样子,露出慌慌张张的神情。“姒儿,我可以给你画!你先别成亲!皇奶奶说你以后是要嫁给我的,你若成了亲,我就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你?”女孩显然不知道什么叫打光棍,更不在意他是不是要一辈子打光棍,“你会画吗?我可从来没见过你画过什么东西......”

      “以前是没画过,现在我可以学,你和三姐一样坐着别动!我保证画得不比阎画师差!”男孩说完便就真向阎画师讨了纸笔,伏在桌上煞有介事地画起来,只是阎画师将近一个上午才稍稍画出个人形,他却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搁下笔宣布大功告成!

      他晃了晃手中的画,对自己的大作颇为得意,“你看!画好了!”云姒闻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兴冲冲地向他跑去,待看到那副画却放声大哭起来!

      周围的宫女吓坏了,凑过来欲看个究竟,只见画上的人脑袋大得似个球,身子却细得像豆芽,歪嘴斜眼,头上只有三根毛.......这哪里是个人的样子!众人笑得前仰后翻,连三公主也捂嘴偷笑起来,恐怕此时真正难过的只有云姒一人了。她止不住哭声,却还不忘抽抽噎噎地问道:“三姐,我......我真的这么......丑吗?父皇和兄长......都说我长得最可爱,他们是不是......骗我的......”

      三公主觉得此时再去逗弄这小娃娃,惹得她伤心,未免有点太不地道了,便抱着她安慰了好一会儿,又叫宫人领着去武陵湖看鱼,才勉强把她哄好。

      留在原地的贺远岁手足无措得很,阎画师一张画可以把她逗笑,自己一张画却把她惹哭,明明他也很认真地在画了,“阎画师,我画得真的很难看吗?”

      “贺小公子是第一次画......”阎画师是个一心作画的实诚人,一贯来的行事作风都是:与其说谎,宁可不说。哪怕眼前只是个七八岁的幼童,他也绝对不说半句虚言。

      “那怎么样才能画得和您一样好?”

      阎画师凭着本能和敏锐的直觉认定,眼前这位小公子天资并不差,如果后天肯下功夫,他日必成大器。

      “贺小公子,岂不闻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画画和世间所有的事一样,都是要下功夫的!即使下官祖上三代都是宫廷的画师,也是打小开始练习作画,每日四个时辰,寒冬酷暑从不辍笔!”

      “阎画师,您刚刚说的意思是只要努力就会成功吗?”

      画师轻轻摇头,笑着说道:“你瞧,这花园里这么多的花,哪里能每一朵都结出果子呢?正如同这世间的事,不一定努力就有结果,但只有努力才会有结果!”

      男孩听完郑重地点点头,这句话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悄悄生根、发芽、开花,至于能不能结果,那就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了!

      二

      正是初夏时节,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但见山高月小,星光点点。武陵城中路上行人渐渐稀少,而此时的酒肆、 赌坊、 戏院却依旧热闹喧嚣,笙歌处处,一片升平景象。

      若水楼是这武陵城名头最响的青楼楚馆,姑娘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且个个绝色,恍若仙子,所以这里一来一往皆是名流贵胄。

      大厅歌舞丝竹和欢笑之声不断,中间还夹着猜枚行令、唱曲闹酒的声音,二楼的各个厢房之中情形更是春光无限,暧昧旖旎。此时廊子最尽头的一间雅致厢房,却是格格不入地分外静谧。

      房内白衣女子长相气质皆可算得上是出尘绝艳,正低着头倚在桌边研磨,手中动作轻柔缓慢,好像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她不时抬起眼望着面前的男子,又或低头看着他正在作的画,眼神恬淡却又似有一股说不出的幽怨。

      书案后的男子一袭月牙白的长袍,袖子微微卷起,正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画着一副仕女图。一双温柔如水的桃花眼全落在画上,以至于对面前的佳人全然视而不见,颇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作圣贤画的意思。

      二人之间仿佛有一种由来已久,心照不宣的默契,男子埋头作画,女子便自顾研磨;男子不言不语,女子也默不作声,这样一消磨便是大半夜,此时女子终于觉得神思困顿,眼皮子越来越沉,忍不住说道:“公子,快三更了。”

      男子心思笃定,完全没抬眼,仿佛没听到一般。片刻后,正当女子欲再次询问,他才悠悠开口说道:“去铺床吧.......”

      白衣女子舒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墨,站起来理理衣裙,婷婷嫋嫋地走入里间整顿床铺,这是她每晚最后一项任务,也是她伺候他唯一需要做的事。

      一朝跌落红尘,本以为苦海无边,没成想老天在黑暗中给了她一束光,有幸遇得这样一个男子,不用卖弄风情,不用讨巧卖乖,更不用曲意逢迎!

      全武陵城都知道,生性风流多情的贺家小公子捧了她三年,让她成为一时风头无两的花魁娘子。可她并不明白,为什么他整日整日地泡在这里,却既不听曲也不赏舞,甚至连话也不和自己多说一句。她明白的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身份贵重,而自己沦落风尘,她低低叹了一口气,出来时男子已经放下画笔,正伸着懒腰,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她转身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根据她的经验,这个人若是埋头作起画来,就是天塌下来也不管,更别提顾不顾得上喝水了。

      “我这屋子别人是千金也进不了门,贺公子倒好,一掷千金只把我这里当个画室!哎——苦了我这个花魁娘子,实实在在成了公子的画童!”

      男子接过茶,听出了她这玩笑的语气中也有几分当真,便赔着笑开口道:“父亲和兄长们整日催我读书入仕,我在家待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这武陵城虽大,却没有一处能容得下我的画台,还是青黛姑娘这里好,是个最清静不过的所在了!”

      “世人都道公子流连青楼楚馆,不学无术、不思进取,背靠着国舅爷这棵大树,却无心为自己某个一官半职,却不知公子夜夜在这烟花之地用功,如今已是武陵城仕女图第一人了,偏偏还夜夜苦练,不肯有一刻懈怠,就是那要参加科举的学子也比不上!小女子实在是要为公子喊冤啊,真不知公子何以对作画如此执着?”

      “这就得从我妹妹说起了......”贺远岁回忆起自己七岁时的那桩往事,眼角含着笑意,更添了几分风流妩媚,青黛自认见过的男子比别的姑娘吃过的饭都多,可依旧怔怔地看呆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云姒早就忘了这茬,但他自那时起就像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访遍名师,日夜勤学苦练,终于有了今日的成就。

      女子见他久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忍不住问道:“公子又诓我,全武陵城都知道贺公子排行老幺,深受国舅爷宠爱,哪里来的什么妹妹!”

      “怎么就没有,表妹也算妹妹啊!”

      “我知道了,一定是云姒公主!小女子听闻云姒公主和贺公子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况且殊不闻,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她还听闻,自己的这双眼睛有三分像那云姒公主,莫不是为此,他才选择了自己?

      “人人都说贺公子最是风流多情,小女子却明白贺公子是这武陵城最最柳下惠的男子,真可谓是万花丛中过,一朵也不采!”

      贺远岁想起了阎画师的那句话,笑了笑不置可否,如今于他而言,作画这件事是努力就有了结果,但这世间的其他种种,他可就不大确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 贺远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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