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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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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又是一个雨天,伦敦的雨天太过频繁,路上的行人出门都会习惯性地带上一把伞。天空雾蒙蒙的,淋漓的冷雨顺着透明的玻璃窗慢慢划落,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像是流不尽的眼泪。
这样阴的天,晨起看起来也像是临近夜暮。
看了眼手机,是早上的十点钟。虽然昨天遇到了严辰,心里想了很多事,但刘明宣还是睡了很舒服的一觉,他拉开了窗帘,自己亲自动手磨了一杯咖啡,透过朦胧的雨窗眺望外面的风景。街上景物大半是模糊的,只有偶尔亮起的信号灯刺透雨幕,高处的音乐厅挺起圆润的弧度,边缘笼在雨中因而模糊了边际,界限不分明,就容易发生越轨的行为。
刘明宣觉得自己像是一颗孤独的行星,独自运行在遥远的轨道,即使曾经幸运地和严辰擦身而过,终究还是要渐渐远离。
轨迹周期性的交汇重叠其实算不了什么,他还是他,严辰也还是严辰。
没有任何改变。
不要妄想改变什么,刘明宣看着明亮的玻璃上映出的倒影,对自己做出口型。
即使屋里屋外光线都很暗,也能清晰映出他满脸的失落和苍白。
手机叮叮响了两声,是刘明宣的手机。
他拢了拢身上的睡袍,走到小吧台的椅子坐下,拿起手机。
是严辰,他问刘明宣:
——你起床了吗?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刘明宣手指划了两下,往上翻聊天记录,分别不过短短十个小时,严辰已经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下午一直到晚上,再到第二天早上。
——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太高兴了。
——以后经常出来玩吧,你是不是还和过去一样喜欢闷在家里?这样对身体很不好,我知道有几个公园很适合写生。
——我们一起去吧。
……
最后是两条:
——晚安,宣宣,希望今晚能梦到你。
——你起床了吗?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刘明宣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最后这两条消息。
严辰现在都可以说这么多了?
他从来讨厌啰嗦,以前可是从来不爱发消息的。
刘明宣看着这些消息,可以想象,很骄傲很骄傲的严辰是怎样捧着手机,一脸冷淡地发了一条又一条。他很讨厌发消息,可对象是刘明宣,就还是发了。
刘明宣嘴角勾了一下,又很快隐去,直到屏幕熄灭,他都没有回复,他拿起换洗衣物进了浴室,不久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冰冷的雨落在屋檐、窗户和地面,与浴室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是不知名的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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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刘明宣想要回避,可明显严辰不愿给他这个机会。
家政阿姨今天休假,刘明宣撑了把伞下楼,准备亲自丢掉那些垃圾。
他还是喜欢家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地板要能照镜子才好。
然后他一抬眼,就看到了楼下站着的人。
严辰撑了一把透明的雨伞,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或者领结,高档皮鞋上溅了不少雨水,像是已经在冷雨中站了很久,所以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颜色。
自从刘明宣出现,他的视线终点就凝在刘明宣身上,没有移开。
刘明宣慢慢走到严辰的面前,雨幕落在他们身边,有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人路过,溅起的水花和细微的脚步声却无法打扰这喧嚣中独特的一片寂静。
细密的雨交织落下,又缠绵散开。
琥珀色的瞳仁中沉淀着认真和小心翼翼,严辰慢慢朝刘明宣伸出手,有些撒娇的意味:“今天雨下了很久,我的手都冷了。”
刘明宣一言不发,转身扔掉垃圾,才走过来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严辰冻玉般的手指,轻声说道:“是有些冰,你来多久了?”
“我来了一个多小时了,特意找你一起用早餐,宣宣,赏赏脸吧。”
“哦”刘明宣回答道,“那走吧。”
他收了手中的雨伞,在雨滴落到肩膀之前,一步跨到了严辰的伞下,明亮的眼睛璀璨地闪烁,含着万千星辰仰望严辰。
从严辰的住处开车过来要半个多小时,曾经最怕麻烦的他如今费尽周折,只为找刘明宣一起吃个早餐,怕他不答应,还要站在雨中扮作可怜。
刘明宣所有的心软都给了严辰,自然不忍心看大少爷这样“屈尊降贵”。
刘明宣总以为严辰高傲,贵气,适合被画进画中,藏进博物馆收藏,如今他染上烟火跌落凡尘,也不应该受到冷落。
他不舍得。
他们在雨中行走,在同一柄伞下呼吸,手背碰触又分开,若即又若离。可即使这样,热意也从刘明宣这里一路传递给严辰,温暖到了他的心底。
街道很湿,水汽很满,时间很短又很长,三年像是一瞬间,可如今他们再见,一眨眼又像是过了亿万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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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坐在明亮的街角,严辰放下了手中的牛奶杯,问刘明宣。
刘明宣嘴巴里塞了一整个培根卷,他慢慢咀嚼着,摇了摇头。
刘明宣在维蒙手下完全就是放养模式,除了定期交给维蒙一些作品让他鉴赏,并没有别的什么学习任务。维蒙觉得什么论文和课题之类都是在扼杀艺术生的天分,一切框架都是束缚,他要让他的学生在自由中寻找灵感的方向。
所以刘明宣的硕士生活实际上很闲,非常闲。
“那去看电影吧。”严辰看着刘明宣,说道。
“去电影院吗?”刘明宣问。
“可以呀“严辰迅速说道,他低头看了下手表,”附近就有个电影院,我们开车过去,十分钟就能到。“
刘明宣盯着严辰,他的眼神透着一丝紧张,像是生怕刘明宣不答应,或者反悔。
他一定从来没有这么讨好过别人,所以做起来无比生涩,言语生硬得像是强迫,行为举止却透露着慌张和无措,像是把什么重要东西捧在心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失去了。
“不用这么麻烦,去我家看吧。”刘明宣很自然地说道。
于是严辰很顺利地就实现了进门的愿望,他在玄关脱下湿漉漉的皮鞋,用擦鞋器稍微处理了一下就丢在那里,换上了刘明宣拿出来的一次性拖鞋。
刘明宣将伞收起来,说道:“不好意思,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了,你先暂时穿一次性的吧。”
顺着严辰的目光,他看向了鞋柜里另外的两双抱抱熊拖鞋,解释道:“那双粉色的是我师姐的,灰色的是我导师的,你肯定不愿意穿他们的。”
严辰抿了抿嘴唇,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师姐和你关系很好吗?她大你多少?”
刘明宣回头看他一眼,说道:“关系很好,没大多少。”
严辰心里突然就有些酸涩,有些心痛,也为刘明宣感到开心。
他将西装外套脱下来之后,就暂时搭在手臂上,站在刘明宣身后看他的背影,开口道:“宣宣,你的病……是都好了吗?你也可以接受外人了么?”
……你已经可以接受我之外的人了吗?
刘明宣背对着严辰,眼中突然泛出热意,他眨了两下眼睛,没有开口。
严辰接着说道:“你走以后,我打了很多电话到你家里去,多数时候被挂断,偶尔被你爸爸接起,他告诉我,你在意大利,很少联系,过得应该很好。”
他站在那里,像是很难过,声音低低的,一句接着一句:
“你真的过得还好吗?”
“怎么都不和国内联系了?”
“你的病是怎么看好的,有没有吃苦?”
“我很想你,这三年来,一直都是。”
原来三年真的可以发生很多事,刘明宣的抑郁症基本痊愈,他也可以交朋友了,可以独自在异国他乡生活。
他有了师姐,有了导师,他们可以随意进他的家而不受排斥,可以拥有独属于他们的、他特意准备的抱抱熊拖鞋。
刘明宣没有严辰,也过得不错。
而严辰已经离开他的人生太久。
严辰闭了闭眼,手指将西装外套捏出一丝褶皱。他倔强地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头却微微垂着,像是受了伤的狮子。
窗外的雨声小得几乎要听不到,室内的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电影你还看不看了?”刘明宣突然说道,他靠近严辰,牵起了他的手,空气中有清新的沐浴露香味漾出来,递到严辰鼻尖,像是牛奶味。
刘明宣一拉,严辰的手就松了,刘明宣从他手中接过即将掉落的西装外套,踮起脚尖挂在衣架上,然后抓着严辰的手把他带到放映室,拧亮了一盏小灯。
灯光很暖,没有很亮,从头顶洒下,微微照亮了刘明宣的面容。他的双眼泛着盈盈的水光,几缕碎发搭在额间,像是沐浴着圣光的天使。
他轻轻踮起了脚,严辰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刘明宣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不要难过了,我也是想你的。”
他仰起头,嘴唇轻轻贴上了严辰的嘴角,像是一朵雪花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