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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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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死的那个晚上,我被他拽进山洞中。
我沾了满身的血。脖子、脸颊、头发,还残留着温热的腥味。
腿早已失去知觉,软得走不动路。
他把我放在中间的石头上,一手握弓,一手持箭。而他就站在洞口,寥寥十米距离,没有再进来。
他看着我,眼神幽深、晦暗,那只红瞳闪着异光,想把人吞噬。
他很快拉开弓箭,瞄准了我。
我终于变成一个活靶子。
“要杀……就快一点,一箭解决,别磨叽!”死到临头,我什么话都敢讲了。
他射出了箭,一共四发。
我预感,在最后仅剩的意识里,我的死状肯定极惨,被箭捅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而后,我听到了金属碎裂的声音。
睁开眼睛,手脚上链子猝然断裂。朝下望去,我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血迸溅出来。
四分五裂的是那锁链,不是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朝前方试着走了几步,腿还未恢复力气,猛地跌倒下去。
我不懂,如果小陈说的都是实话,明明五年前是我害了他,他为何还要杀了小陈,现在又为我断开锁链。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小陈说我害了你,你为什么杀了他?”我问道。
他冷笑:“因为他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他在撒谎?既然你知道他会撒谎,为什么又问他。”
他不语。
忽然,我的头又开始痛了,这次痛得更加厉害。
脑子里好像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朦朦胧胧,难以听清。
那声音似在呢喃我的名字:“袁子衣……袁子衣……袁子衣……”
我痛苦地喊了一声,不禁抱住了头,在地上翻滚起来,直接滚到他的脚边。
我在指缝里看见了他的红瞳,气道:“你……到底给我施了什么妖术,你想报仇就一刀杀了我,不要再折磨我了。”
脑子里的声音越响也越急,到最后,我难受地吼了出来。
他忽然蹲下身去,从地上抱起了我,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伸手去顺我的头发。
那声音刹止,我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冷汗淋漓。
之后,我慢慢失去意识,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黄昏已逝,外面黑得不行,夜色浓郁能挤出墨水来。微弱的月光洒进山洞,却让人无法放松。
我现在活着难受,死也不成,就像在夹板里苟延残喘的人。
我眯着眼朝后看去,那男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这些日子,他又是杀人又是猎兽,精力消耗地异常厉害,正常人早就不行了。
可惜,他是个怪物。
我朝地上扔了个石头,他并没有被惊醒。
现在锁链也断了,他自己放逐的,我终于可以逃走。
隐约间,外面好似有狼嚎声,那声音由弱变强,愈发迅猛。
我小心朝洞口爬去,乜斜着眼睛,探视情况。只见三头野狼围在一起,树丛里又冒出两只,它们爬到狼堆里,低头啃食着什么东西。
我的汗水凝固在鬓角,扒着洞口的手也僵了,失去触觉。
那个位置,是小陈的尸体。
新鲜血肉的腥味吸引来了群狼,泥石流又堵住大片洞穴的入口,它们很快就会找来。
群狼会占领这一个山洞。
忽然,我的脚踝被人拉住,猛地朝后扯去。我瞬间被他扛了起来,他把我藏在山洞中唯一一个大石后面。
嘴唇被人捂住,他看着我,眸色冷清,却说:“你想被狼群吃掉吗?”
我在心里冷笑,与最终被他吃掉也没什么差别。
他很快放开我,到洞壁旁拾弓提箭,走之前又看了我一眼,警告我不要乱动。
我的手扒住石壁,眼看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一点影子。
我吸了口冷气,神色不安起来,耳边响起激烈的狼嚎声,一阵阵如潮水袭来,撕裂了这个平和的山林。
他能杀死它们吗?
这么多野狼,就算中间是只真老虎,也难以逃脱吧。
不知怎的,我的头又痛起来。我倒在地上,指甲死死嵌进泥土里。
那个声音又在说话,断断续续,到后来,我终于听清了。
“他死了,你就自由了。”
大喘着气,我觉得自己也快疯了,脑海里总是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
他很久后才回来,满身都是血。身上没有一处能看,被咬得不成样子。
我犹豫着想走过去,谁知刚走到旁边,他就倒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吐了一口黑血,手无力地想抓着什么,最终还是摔回了地上。
我爬了过去,心中第一次涌起复杂的感情,想开口却始终没说一句。
外面狼都死了,他看着虚弱无比,我应该趁现在逃走。
我走的时候,小腿突然被拽住,身型一个不稳,摔到了他身上。
血气袭入鼻腔,我难受地呼吸不过来,胸腔闷得不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倾身,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幸好第一天没有杀你,真的是你,你终于过来了。”
我的手推了推他,哑声说道:“你……不要贴着我。”
我想逃走,逃开他的怀抱,可他却抱得更紧,让我窒息。
他按住我挣扎的手,脸凑近了些,在我耳旁叹了口气:“看样子,你真的什么都忘了。”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留在大鄣山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是你,让我留在这里。”
我看着他,觉得一切荒谬无比。
怎么可能是我呢?
不可能是我。
他的目光慢慢没了焦距,就连那只红瞳也失去光泽,声音越来越小。
“你对我说,现在我是他们的囚-徒,但有朝一日,我终于会获得自由。”
“就会在大鄣山里。”
他闭上了眼睛。我的手贴近他,还有呼吸。
我的头痛了起来,那声音又响起:“杀了他……今天不是他杀了你……就是你杀了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魔怔住,竟鬼使神差般摸进藏在衣服后面的小刀。
忽然,他又动了一下,把挣脱开的我再度揽进怀抱里。混着浓烈的鲜血,他的手摸过我的后背与脸颊,最终来到我的脖子。
那一刻,我整个人冷热交替着,不停怀疑起来。
他终于要动手了,要拉着我一起去死。
于是,我先他一步,把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的身体僵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立刻把刀拔出,转眼就刺向我。
可是他没有,他好像死了。
我半滚着缩到石洞口,手揉搓着脸颊,眼泪滚了下来,裹着鲜血,最终一起没入土里。
半夜我不敢睡觉。怕他诈起尸来,中途探了好几次脉,没有一点生气。
他真的死了。
隔日,搜救队进入森林,把我救起。他们因研究所成员的突然失联而来,我躺在山洞口,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昏迷过去。
这次外出,我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赵戈平、郑院士、老杨和小陈全死了,他们被一个红瞳男人杀死。那个男人的尸体最终也被搜救队带回,进行物种研究。
三天后,我在医院里醒来。这边温暖而清净,我的病床周围站着一圈的人。很多人来探望我,摆了水果鲜花后,说点闲话就离开。当他们关切目光扫来时,让我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我的声音虚弱,聊不了多久的天。
孙医生是我的主治医师,也是精神科的专家。这几天,他一直坐在我的病床边,在我苏醒后,给我掖上枕头,让我坐起来。
在我精神逐渐稳定后,他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好多了。
他突然道:“这些天,我看了你以往的病例。六年前,你因为吸毒而导致急性肾衰竭入院,此前,你有着长达五年的嗑-药史。也就是从十一年前,一直到六年前,这段时间里,你有很严重的毒-瘾。”
我怔在原地,感觉像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这五年里,我连烟酒都不怎么碰,怎么可能会去吸毒。在失忆后醒来,我的丈夫也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无奈笑道:“孙……孙医生,这不可能,我从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
“你确定,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碰的?”
“就是这五年。”
“那五年之前呢?”
“我……忘了,抱歉。五年前我突然罹患选择性失忆症,忘了好多事情。”
孙医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肩,从身后的桌上拿了一叠厚重的报告单。
只听他道:“在你昏迷的时间里,我给你做了脑电波检测。我发现,每当在夜间,就会有一段又一段异常的电波图,白天的时候,相对平稳。这些异常一般是噩梦引起的,唤醒人内心的恐惧。但对于你……”
他皱起了眉头,我抿了抿嘴唇:“怎么了,孙……医生?”
“你刚刚说,五年前突患选择性失忆?”
“是。”
“那这五年,有没有想起过碎片式的记忆。”
“没有。”
“一点也没有?”
“没有。”
“那脑海里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自己十分陌生的那种?”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也抖了一下。
“有过……特别是在这次山林劫难里,我被一个红瞳男人绑架,脑海里不时有声音在袭击我,我以为自己神经衰弱,得了幻听症。”
“那不是幻听。”孙医生斩钉截铁。
我愣了住了,嗫嚅道:“那是什么?”
孙医生叹了口气:“那是你自己,你的另一个人格。其实,你并没有选择性失忆症,你得的病叫‘解离症’,也就是‘人格分裂症’。”
我很平静,过了很久才说:“那我如何才能记起以前的事?”
孙医生摇了摇头:“这是个危险的决定。恢复记忆,也相当于你被另一个你‘吞噬’。那些记忆,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如果不是必须,我认为你没必要这样做。我给你开了些稳定的药,这样有助于你病情的恢复。”
又过了一阵子,我出了院。
孙医生给的那些药我没有碰,那些声音并没有再来。
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调查清真相,这关乎龙阳研究所的名誉与未来。
我来到档案室,问周主任取了钥匙,走向房间最里面。这里有个抽屉常年上锁,除了研究所的核心员工,没有人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我打开抽屉,厚厚的报告纸塞满了密闭空间,我找了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
这一刻,我的手开始颤抖,我拿着薄薄两层纸,开了台灯,放在桌子上。
纸张的右上角贴着两寸的照片,是个年轻俊秀的男人。
他拍照时没有笑容,眼神冷冷的,嘴角不屑翘起一边,好像相机是他的敌人。
报告上的日期定格在五年前。
那个时候,他的一只眼睛还闪着光,没有变红。他的身上还很干净,没有长出毛发。
我的眼泪无声滴在报告单上,沁湿了他的名字。
季灵
年龄:23
籍贯:江西上饶
地址:婺源县青山镇平口季村
家庭情况:孤儿、父母双亡
性格:孤僻、冷傲、难以控制,此性格有利于试剂效果的检测
研究名称:LSE致幻控制剂
第一次注射:试验人出现狂躁倾向,整晚无法入睡,每有人靠近,精神异常亢奋,一只眼出现红眼倾向。
第二次注射:试验人狂躁倾向加剧,开始捶打笼子,用牙咬铁,每有声源靠近,表情变扭曲,呲牙咧嘴,愤恨无比,红眼倾向加剧。
第三次注射:试验人开始怒吼,无法控制情绪,身体出现物理改变,肌肉二次发育,变得异常紧实强壮。笼子出现破损现象,已及时替换。
……
第十次注射:研究所已无法控制试验人,各类镇静药物无效。
处决结论:即刻杀死试验人,以免后患。
主要负责人:袁子衣
直到看见我的大名,手已颤抖到不行。报告纸从手中滑落,我摔在了地上,后脑磕到了桌子边角,剧痛袭来。
我蜷缩在地上,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该消失了,懦弱胆小的女人。”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档案室,手抓紧椅子扶手,大声道:“你到底是谁?”
疯狂的笑声循环着:“我是你,而你不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吸那些东西?明明五年前是你害了季灵,他在大鄣山里救了你,你最后却要杀死他?”
我的眼泪越掉越多,声音也嘶哑起来。
那人声在脑子里冷嗤:“最后在山洞里,杀死他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我怔住了。胸腔里越来越难受,我无力躺倒在档案室的地上,研究报告散落在手边。
昏沉中,我合上了眼睛,做了一个很长很远的梦。
十五年前,我与赵戈平在大学里相遇。他对我展开猛烈追求,后来,我们一起进了龙阳研究所,最后结婚住在了一起。
可是,进研究所后才知道,他与我结婚并不是真的爱我。
而是他的大半研究成果,背后,都是我的名字。
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他。
他的叔父郑和平,后来的郑院士,一直为国外供货禁忌试剂,牟取暴利。
各项人体实验全在研究所里偷偷进行着,直到我撞破了他们的秘密。
在我想揭发的那一刻,赵戈平早早就在我的杯子里加入吗-啡,试图操控我的意志。
每夜,我神智昏沉,他给我注射冰-毒,使我对其产生严重依赖,被折磨地生不如死。
没有它们,我就活不下去。
我成为了他们的囚-徒。
我偷偷把这件事告诉师傅,老杨,渴望他能将我拯救。可他只是冷漠地摇头,从此在研究所里与我失去交集。
他们早已蛇鼠一窝。
五年前,赵戈平把一个试剂雏形扔给我。
LSE致幻控制剂。
我心里冷笑,若真的研究出来,我怕是能更好地被他们控制。
我不可能让他们成功。
他们挑选试验人的时候,最喜欢找孤儿。父母双亡,在世上无依无靠,死了也不用赔钱,永绝后患。
在一个阴雨天,我与他来到青山镇挑人。
串通好的人-贩-子给我们倒茶,后面叫来了三个年轻人,以去城里介绍工作为名。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另一个中等。
他们都是青山镇的孤儿,父母早亡。胖子在镇上当裁缝,嫌赚得少;瘦子没有工作,整天在街上乱转悠,逗女孩儿玩;那个中等的就是季灵,在村里当中医给人看病。
他整个人很淡漠,连我们来了都懒得打招呼。
季灵坐在街口的石凳上,嚼着一根尾巴草,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戈平看中了胖子,肉多好受挨,特别是当试验人。
我却把目光盯着季灵,那人贩子直朝我摇头。
他偷偷跟我说,这人孤僻、很倔、不好控制。
我微笑起来,跟丈夫说:“研究控制剂,看效果怎么样,就要找不好控制的人。”
赵戈平没有怀疑,很快被我说服。
他们把季灵抓来,蒙上眼睛,关在笼子里。
我忍着眼泪,在透明玻璃里监视着一切。
我早已没有退路。
赵戈平给我的雏形我没有照例配比,反而偷偷做成了一种能使人变得像怪物的东西。
我花了大半年,在全球搜集秘密报告,甚至亲自外出调研。在各种动物身上,实验成功,最终把矛头转向了人类。
我给季灵喂食,看着他痛苦,也看着他逐渐变成一个红瞳“怪物”。监视的时候,我疯狂在他耳边催眠,浇灌起他的仇恨。在他的潜意识里,龙阳研究所里的人,都该千刀万剐。而我,跟他一样,被逼到走投无路。
试验失败的那天,赵戈平让我处死他。
我戴上面具,把笼子推到山脚下,打开了锁。
他猛地一下扑了出来,把我扑倒在地上。
我说:“季灵,是我。”
他本想用牙齿咬碎我的咽喉,在听到我的声音后,顿时停了下来。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现在你是他们的囚徒。他们让我杀了你,因为试验失败,但我不忍心,我偏要放了你。我时刻受到他们的要挟,你逃出去后,若能活下来……”
“为自己报仇,也是帮我报了仇。”
“季灵,多年后,若你我都活着,我们会在大鄣山里相遇。”
“有朝一日,你我终会获得自由。”
他顿了很久,哑着嗓子问:“到时候,我怎么找你?”
他的手握上我的面具,想把它扯下来,我很快抓住他的手。
我笑着流下眼泪:“你嗅觉灵敏,那就记住我的味道。”
他凑着我脖子,闻了很久才罢休。
等季灵走远后,为排除嫌疑,我狠狠地掐住自己脖子,让自己晕了过去。
他们把昏了的我抬回所里,为防止事情败露,喂我喝下一种药水。至今,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的身体平白无故分裂出另一种人格,一个胆小懦切的女人,更好被他们操控。
时间过了半个月,我的精神彻底恢复。
孙医生又来探望我,他有些惊叹道:“你恢复地很好,看来心结解了,病快好了。”
我留他吃了饭。
中途,他问道:“我能知道,现在的你还是之前的那个你吗?”
我笑着说:“你猜。”
回所里后,有搜救队的人来找我,说要给我一个东西。
那东西被一张餐巾纸包裹着,李队长很小心地送到了我的手中。
我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他说:“你打开就知道了。”
我慢慢打开,看见一个小而精致的樱桃耳钉,正是前些日子我丢掉的。
“怎么会在你们这里?我找了它好久。”我笑问。
李队长笑说:“你说巧不巧。不过我不太好提这个,怕勾起你不好的回忆。”
“既然你问,那我就直说了。你被我们救出来的那天,这个樱桃耳钉被那个‘怪物’握在手里,握得紧紧的,他最后都成尸体了,那手紧的,我们掰了好久才开。”
我有些笑不出来了。
李队长走后,我回到卫生间。把两只耳钉都摘了下来,在水龙头下反复清洗着,最后洗到皮肤泡白,才反应过来,关了龙头。
我想把樱桃耳钉带回耳朵上,可丢失又找回的那个,尖端已磨损地厉害。
我是怎么也带不上去了。
就像季灵一样,他是我一手锻造的“刀”,也是我唯一的筹码。
可他不知道,一开始就是我骗了他。
没有我,他还是青山镇里给人看病的中医,到了年纪,生儿育女,会一辈子美满幸福。
我的计划迟早有一天会败露,我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人。
所以那天,在山洞里,我教唆了我的另一个人格,杀死了季灵。
我已彻底完成复仇,这把“刀”也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
留着他,可能还会戳伤我。
就像这只耳钉一样。
我洗了把脸,抹去那些眼泪,转身就把它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