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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有阴晴圆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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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着白气的汽水,在日光下慢慢融化的冰糕,放在窗台上逐渐枯萎的玫瑰,以及堆积在日光照不进的角落里每日累积的尘埃。在每天早晨五点半拉开窗帘,然后坐在床边看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升起,若是碰到一个好天气,就会有幸看见万丈金光自天穹乍泄而下,文蜚会站起来,点上一根烟,袅袅的烟慢腾腾的升起,不吸,也不掐灭,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目,晦涩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房间也是晦涩的,文蜚直而挺的鼻梁在空气中仿若锋利的山脊,她低垂的目光永远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引人无尽遐思,在看完一个粗糙的日出后,她拉上窗帘,上了年纪的屋子再次归于昏暗。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总是习惯性的思考一个问题,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迷惘的,混沌的思想充斥着并不发达的大脑。
得知陈嘉仪交了女朋友之后,第一瞬间她是木讷的,惊涛骇浪般的感情在转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很想问问陈嘉仪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转性向了。陈嘉仪的变化让她感到恐惧,她不愿多想更不敢多想。
沉重的空气中似乎散发着潮湿的雨气,像极了儿时生活的南方乡下,在那里,一年四季都喜欢下雨,夏天的雨是一阵一阵的瓢泼大雨,雨滴砸在地面上,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的大地被雨水刺激得升腾起团团热气,而后天地间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望向屋后的山林,甚至可以看见袅袅的云烟水雾自树梢升起,又随着浓烈的风飘往远方,文蜚那是总会坐在门槛上,看雨水从屋檐下滚落,然后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常年被雨水砸击的地面沉陷下一块。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想外婆怎么还没有睡醒,想外公今天是不是不去放牛了,想隔壁的阿花姐姐明天是不是会带她上山捡蘑菇,想陈嘉仪是不是看动画片看得把她给忘了……
“喂——”
“阿蜚,这里!”
陈嘉仪站在路口,她撑着一把大红色的长柄雨伞,雨伞太大了,衬得伞下的人更娇小,她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子,脚上穿着一双绿色的雨靴,雨靴太长了,甚至把她整条小腿都包裹起来,陈嘉仪站在原地,怕雨太大文蜚看不见她,她努力挥动雨伞,声音穿过层层雨幕:
“阿蜚,我在这里——”
文蜚从来没有跟她说,她跳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穿着人类衣裳的野猴子。
那个时候文蜚始终是抿着嘴唇的,她要假装不开心,不能让陈嘉仪得意,她慢悠悠的朝路口的女孩走过去,眉头高高皱起,很是恼怒的样子:“你怎么才来,是不是看动画片看得忘记时间了?”
陈嘉仪焦急的握住长柄伞,试图为文蜚遮住头顶的滂沱大雨,文蜚这才想起来,她走过来的时候,竟然忘记带伞了。但是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让陈嘉仪知道?于是她说:“我的伞坏了。”
两人慢悠悠的走进雨幕,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后面的那个个子娇小的女孩伸长手臂,为前面的女孩遮雨。
不可以让对方自己自己的焦急,也不可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羞恼,她始终是那个淡漠的、强大的文蜚。即使在黑暗里、在梦中、在无人窥视的角落里,她早已把这三个字念了千千万万遍:
陈,嘉,仪。
凤凰来仪,嘉禾合穗。
她是羞怯地,她是恼怒的,她是迷惘的,她几乎是含羞带怯的念着她的名字,她永远低垂的眼睫藏住了所有的思绪。
在离开那个偏远到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位置的村庄时,文蜚不敢回头看一眼,她知道,后面有个人,在傻傻的朝她挥手,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在某一瞬间,光线落在江苹的侧脸上,她健康的肤色透出一股傻傻的朝气,每当江苹站在远方朝她招手,文蜚总会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姑娘不小心露出的肩带上时,眼睛仿佛被烈阳烫伤了一般,她急促的收回视线,心脏几乎跳出胸口。
江苹在她的记忆里逐渐远去,两人自读大学之后就没了联系,陈嘉仪似乎很在意江苹,从一开始的不经意问起,到后来直截了当的问,她总是对接近文蜚或是文蜚接近的人张牙舞爪,文蜚很是不解。
明明该难过的是她啊,陈嘉仪在害怕些什么?
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文蜚画完画,直接躺在地板上,陈嘉仪拿手帕替她擦干净脸上粘到的颜料,文蜚的手机突然响了,陈嘉仪看见了江苹的名字,她突然抱住文蜚的腰,跟小孩儿一样和文蜚撒娇:
“她又来找你干什么?她好烦啊,阿蜚,你删了她吧,反正都没什么联系了。”
文蜚在她作乱的手背上拍了一下,把她的手拍开,打了几个字回消息,对于陈嘉仪的话不予理会,本想就此揭过,没想到她竟然不依不饶的抱紧了文蜚,不让文蜚起来。
文蜚无奈的笑了一下:“她问我借钱。”
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的高中同学,第一条消息竟然是问她借钱。
陈嘉仪松了口气似的从她怀里起身,问:“那你借了吗?”
“没。”
“肯定不能借,阿蜚,这种人直接删了就是。”
文蜚是个软弱的人,她总是不敢开口问陈嘉仪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想拉开与对方的距离,却在对方用悲伤的视线望着她时,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理智告诉她要远离陈嘉仪,却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执行。
她恨透了自己的软弱。
潇潇是第一个追求她的男人,她常常想,或许在某一刻,他们是真的相爱过。那个初中还跟在她后面回家的男生在上高中之后跟打激素一样突然蹿到一米八几,他总是用那种热切的眼神看着文蜚,却在视线相撞之后又胆怯的收回目光。
文蜚时常想起潇潇,不是因为他们曾今有多么相爱,而是他们之间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世人皆想求得一个圆满,有人想儿孙满堂,有人想财力双收,有人想自由自在,中国人的传统就是期盼一个圆满的结局,崔莺莺传原本是悲剧,却又被改成了花好月圆的结局,也不知世上若真的存在过崔莺莺,她是否真的会和张生一生一世。
有人求情爱,有人求金钱,有人求权势,但凡你求什么,老天爷就不给你什么,命运如同过山车,人生走到头总是支离破碎的。
最后一次见外公的时候,文蜚悲伤的问他:“人生总是不圆满的吗?”
外公用那双粗糙的双手握住了文蜚的手腕,他似乎还想拍拍文蜚的手背,就像小时候在文蜚伤心的时候那样安慰她,可是最后文蜚只感觉到外公的手渐渐变得冰冷。
于是文蜚知道了,人生总是不圆满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时候文蜚想,陈嘉仪和她出生在同一个地方,两人一起学习,一起长大,一起逃学,一起抄作业,分开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月,在母亲的子宫里,是她们分开的最长的时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另一个自己,那文蜚认为那个人一定是陈嘉仪。她固执地认为两人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不会像她和潇潇一样令人肝肠寸断,她会看着陈嘉仪嫁人生子,看着她儿孙满堂,看着她闭上眼睛,去往另一个世界,可是却不会告诉她:
我爱她。
这三个字如同禁忌一般横亘在两人之间,只要一方不说,另一方就永远不知道。
文蜚是被舔醒的,睡梦中总感觉有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在舔她,从脸上,到脖子上,再到耳朵里……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一声猫叫声,视线还是模糊的,隐约还看见陈嘉仪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见她睁开眼睛了,陈嘉仪抱着小猫说:“阿蜚,橘子很喜欢你诶,它刚才跳到床上亲你,还好我发现得早,要不然你的初吻都要被它夺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蜚不是很想搭理她,对于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猫,文蜚也没有过多的关注,她爬起来去洗漱,把往自己身上贴的人撕下来,不愿跟她说话。
厕所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陈嘉仪站在门口,胖乎乎的大橘猫跟一张肉饼一样躺在地板上喵喵叫。
“阿蜚,我煮了粥,你是喝豆浆还是牛奶?”
“……”
“阿蜚,豆浆加糖吗?”
“……”
“阿蜚,你理理我。”
文蜚打开厕所门的时候,原本靠在门上陈嘉仪一下子重心不稳,就在她栽进文蜚怀里时,文蜚抓住了她的肩膀,稳稳地扶住了她。
文蜚喝粥的时候,陈嘉仪缠着文蜚说话,她在边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文蜚不搭理她,她就跑到文蜚房间里帮她整理床铺,一个人在屋子里忙忙碌碌的搞卫生。
文蜚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一股无名火突然蹭蹭蹭的蹿上心头,她刚想开口,陈嘉仪就急着说:“阿蜚,你一直想养只猫,我今天给你带了只猫过来,它叫橘子,它很乖……”
“陈嘉仪,”文蜚很少喊她的全名,她的眼睛宛若寒冬刚下过雪的天空,清澈又寒冷,“我们不能这样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既然不喜欢,或者说,如果注定没有结局的话,就不要再纠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