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时光与荒芜 ...

  •   南方夏天的傍晚是闷热的,蝉躲在行道树茂密的枝丫里鸣叫,路边的小吃店挂着休息的牌子,斑驳的老城墙被太阳烘烤了一整天,文蜚向来是夜行生物,她不愿在白天出门,倘若不得不走出门,那也是在太阳下山的傍晚。陈嘉仪常说文蜚像是吸血鬼,常年不见日光,她的皮肤是苍白的。
      文蜚把堆在门口的垃圾拿出去扔了,刚走出家门,就碰上了隔壁的阿姨。
      阿姨很不赞同的看着文蜚,她高高皱起的眉头甚至让文蜚从中看出了几分谴责的意思,文蜚刚想快步走开,却还是慢了一步,果不其然,阿姨拉住文蜚的手腕,好似语重心长的对自己的儿孙教诲:
      “小文啊,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你一个人,也不好好吃饭,天天呆在屋子里,要生病的,你总要找个人照顾你的。”
      文蜚低着头,她头顶压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叫人看不出她的情绪,她苦笑一声:“我欠了一百多万的债,要债的天天在外面堵我,我哪里还敢出门?”
      阿姨温和的脸立刻拉下来:“欠债了就更要好好工作,成天呆在家里坐吃山空,以后你找谁照顾你?”
      文蜚牙都酸了,隔壁的阿姨好几次拉着她说话了,她家里的孙子跟文蜚年龄相仿,话里话外都是牵线的意思,她委婉的拒绝过好几次,但是这个阿姨好像听不懂,每次看见文蜚都要拉住她,把她当成晚辈教训一通,文蜚都被她说怕了,路上碰到她都绕道走,可没想到今天就这么不巧,刚出门就碰到了。
      阿姨拉着文蜚的手腕不放:“你现阶段的任务是努力工作,把欠的债还干净了,以后的生活就好过了,你要知道,优秀的人只会看得上优秀的人,你只有自己变优秀了,以后的另一半才会看得上你。”
      文蜚使劲把自己的手腕从阿姨手里拔出来,在阿姨还要走上前拉她的时候,她拎着垃圾往前一放,成功堵住了阿姨前进的脚步。她把低垂的帽檐往上一抬,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是啊阿姨,我是要努力工作了,毕竟我还有个儿子要养呢。”
      “什么、什么儿子?你不是没结婚吗?”
      “结了,没多久就离了,生了个儿子,放我妈那里养呢。”
      说完,文蜚直接拎起放在地上的垃圾,头也不回的走了,拖鞋踢踏的声音在楼道里越走越远,她压低帽檐,试图遮住黄昏余留的阳光,听见隔壁阿姨在楼道里气急败坏的骂人声,轻笑一声,把垃圾袋扔进了垃圾桶。
      树梢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起,弄堂里蹿出的小孩差点撞在文蜚身上,还好她躲得快。她打算去楼下买碗拉面,走到拉面馆门口却发现拉面馆关门了,连广告牌“手工牛肉面”都换成了“深夜泡面食堂”,她站在原地,黄昏的余晖落在她的小腿上,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出门的时候没有把短裤换成长裤,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才慢悠悠的想起来早在一个月前拉面店的老板就贴出了店面转租的广告纸,老夫妻在这个南方的小城市经营这家面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是相熟的,北方的女儿生产了,老板娘要去照顾女儿,恰巧儿媳妇也快生了,两口子索性商量好直接回北方照顾儿孙去了。
      文蜚托着两条腿在楼下转了一圈,才发现原来记忆中那些店和一些相熟的面孔都变得有些陌生了,店门口贴着的店面转租无不昭示着近年经济的惨淡,下班的年轻人行色匆匆,路边两排高大的香樟树还在为这条老街上的人遮挡黄昏的余晖,街口一棵高大的尤为香樟树下放着一个小板凳,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大树下,一下一下的扇动手中的蒲扇,为怀里的孙儿扇风,恍惚间,记忆呼啸而过,文蜚好像回到了那个偏僻的乡村,村口的古树是全村孩童的玩耍地,每天昏黄的时候,阳光眷恋人间,总是尤为不舍得留在每一片树叶上,每一株稻穗上,每个孩子的发丝上,阿公就站在村口吆喝:
      “蜚蜚,饭熟了,回家吃饭——”
      “听到没有,蜚蜚——”
      转眼间,香樟树下就没了人影,老人牵着孙子,拿起板凳,慢悠悠的走远了。
      望着那对祖孙的身影,文蜚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就像是落在梳妆镜上的灰尘,像老旧的木柜上斑驳的裂缝,像拔木大床上日渐腐朽的雕花,像生长在颓坯的围墙下的一株野草,一切新的事物在变得更新,只有她还停留在原地,固执的像是一块顽石。
      “阿蜚——”陈嘉仪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找你好久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文蜚说:“手机调静音了,忘了调回来。”
      陈嘉仪握住文蜚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文蜚的体温比其他人低一点,就算是在夏天,皮肤也是冰凉的,陈嘉仪有种握住一滩凉水的感觉,她每次喝文蜚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看着她的眼睛,仿佛眼里总是时刻装着一个文蜚一般,文蜚总是避开她的视线,她不愿与陈嘉仪对视,不愿被陈嘉仪装入眼底。
      “阿蜚,你还记得吗,初中的时候,我们学校宿舍没有空调,天花板上就装了一个特别小的电风扇,还不容易扇到了一点风,电风扇就摇头了,还八个人睡一个寝室,每天晚上都热得睡不着觉,你对铺的那个女生总是要握着你的手睡,她说你的皮肤很冰。”
      文蜚掀了掀眼皮,潦草的看了边上的人一眼,淡淡的开口:“没有很冰,只是有点凉而已。”
      “宿舍其他六个人都是脚对脚睡的,就你和你对铺是头对头睡的。”
      “……这件事你从初中起就在我耳边念叨了。”文蜚无奈得朝陈嘉仪看了一眼,“你要热你也可以握着我的手。”
      陈嘉仪等的就是这句话,从刚开始的握着文蜚的手腕,得了这句话之后,她直接整个人都贴在文蜚身上,一只手在文蜚的手臂上上下抚摸,文蜚硬是忍着没把她甩开,她如果甩开了陈嘉仪,不知道又要被念叨多久。
      “你的皮肤怎么这么冰啊?”
      “天生的。”
      “阿蜚你是不是气血虚?”
      “……”
      “诶,小时候隔壁村的一个爷爷说,蛇妖修炼成人后,皮肤也是冰的,阿蜚,你修炼了多少年才修炼成人身的?”
      两人边走边谈天,大多数时候都是陈嘉仪一人在说话,文蜚偶尔回她几句,她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仿若一棵树,挺拔秀丽,为身边的人遮挡阳光。
      很多年以前,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文蜚和妈妈大吵一架,她始终记得妈妈指着她大骂的样子:“你这个人真的自私又冷血,我当初真不应该生你。”
      小时候,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她也曾问过妈妈,为什么她的皮肤比别人凉,妈妈说,凉薄的人血是冷的,皮肤当然也是冷的,你自小就感情淡薄,和别人不一样。
      那时文蜚甚至听不懂妈妈的话,现在想来,或许妈妈也被她伤透了心吧。
      她总是不愿诉说心里的苦难的,旁人的很多感情她都难以共情,就如妈妈所说,她是个冷血凉薄的人,不懂人情冷暖,心中缺情少爱。苦难在心里生根发芽,然后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慢慢腐烂。
      如果不是陈嘉仪自小就喜欢缠着她,依照文蜚的性格,估计也不会和她成为朋友。
      陈嘉仪每天都有说不完的事情要和文蜚分享,文蜚想,如果当初读大学的时候陈嘉仪选了播音主持专业,那她应该会在岗位上大放光彩的。她有很多问题想问陈嘉仪,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将来,但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口。
      陈嘉仪指着文蜚的衣裳下摆说:“阿蜚,你把颜料粘衣服上了。”
      文蜚瞟了一眼,没当回事儿。
      “下午画画的时候不小心粘上的。”
      陈嘉仪缠人得很,文蜚对于她的缠人程度很是头痛,以前两人在一起读书的时候,两人没有分到一个班,十分钟的下课被老师拖堂拖到只剩下五分钟,她都要跑到文蜚的教室跟她说两句话,哪怕是看她两眼都行,高中两人读一个学校,终于分到了一个班,可是缺没有分到一个寝室,她特意跟文蜚寝室的人打好关系,就为了和她们换寝室,可是最后却没有人愿意跟陈嘉仪换寝室,陈嘉仪每天晚上都要跑到文蜚寝室,不到熄灯绝不回去。到了大学,两人没在一个学校,陈嘉仪本来想跟文蜚填一个学校的,奈何文蜚根本不告诉她自己的志愿填了哪里,最后两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了大半个中国,陈嘉仪三天两头的给文蜚打视屏,室友还以为文蜚谈了个男朋友。
      陈嘉仪还要贴上来,文蜚用手臂拦住了她,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陈嘉仪:
      “你都找女朋友了,你这样,她不会生气吗?”陈嘉仪刚想开口,文蜚就说话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洒下一片阴影,“如果我有了对象,我对象跟别这么亲密,我肯定会生气的,所以,我们还是不要靠这么近,要是你女朋友看见了,肯定会生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