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奶奶走了,大哥定亲了 小时候,奶 ...
-
小时候,奶奶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星。人死了,就变成一颗星星,给走夜道的人照个亮儿。奶奶,你也变成了星星了,就是天上最亮的那颗。
妈妈陪爸爸去省城看病的第二天早上奶奶平静的走了。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寿衣也穿上了,虎儿鞋也整体的放在枕头边上。银白的头发被她用卡子卡的一丝不乱。您一辈子最怕麻烦别人,死的时候也提前打点好一切。蹩脚的医生来了说,人是半夜走的,看起来也不痛苦,八十了,没受罪,这是福气,让家属不要太伤心。我也不觉得爸爸伤心,他正常的给医生付了诊费,又井井有条的安排大哥给亲戚们报丧和找阴阳先生,让妈妈准备孝服,他给棺材店打了电话,最后安排二姐和我还有小弟去给族里的本家通知。死的好像是他邻居,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世界给我的第一个记忆是来自奶奶的怀里,有柴火的暖烘烘,有饭菜的米香,还有糖果的甜蜜蜜……放学回家,还没到门口就远远看你带着围裙站的廊桥下远远的望着,然后慢悠悠的说:慢着点,小祖宗……一到家就端起早已晾好的白水,大口大口灌进肚子,而奶奶站在旁边总是笑吟吟。每当到了暑假,我们坐在庭院,奶奶总给我们讲日本鬼子冲进村子的故事。二姐每次都问,日本鬼子可怕不?你们藏了没?奶奶怒了怒干瘪的嘴唇,指了指屋顶的暗格,说太奶奶、小姑婆和你一听到声音就爬梯子藏,外面平静了才敢出来,小姑婆胆子小都尿裤子了。草茉莉开了,各种颜色的小喇叭,掐一朵放在嘴上吹,有时候能吹响。奶奶用大芭蕉扇疼爱的给我们轰蚊子。凉凉的风,蓝蓝的天,闪闪的星星,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因为夏天,尸体不宜久放,阴阳师算了算黄历,爸爸和族里的本家商量第三天吉日下葬。下葬那天,天气不冷不热,您还是不习惯麻烦别人。所有人一身缟服,腰间用整块白布缠着,爸爸头顶举着火盆,哥哥则端着您的相框,两个姑姑扶着灵柩,两行子孙,一行男孝子,一行女孝子,各自手拿执事或纸质献品,边走边哭,二姐也是哭的都走不动了妈妈扶着,只有弟弟不谙世事偷吃着贡品。那会,我还是没觉得您的离开。直到唢呐声停,小号放慢了演奏,您的灵柩下葬到黑黝黝的洞里,小姑的大嚎提醒了我,你真的离开了。阳光褪去色彩,风也敛息,突如其来的大风像您对我们伤感的回复,山海天色,再美的节奏也弹唱不出世间的哀伤。奶奶,您不要我们了。
下完葬的下午,大家吃完午饭慢慢的人也就散了。夕阳暮下,我看见爸爸坐在奶奶的床边静静的抹着眼泪,把床头黑色木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默默叠好放进去。这个不善言谈,不懂表达的男人此刻静静的表达着自己的情感。旁边八仙桌上供奉着的奶奶肯定知道爸爸是爱她的。
日子就是洗脸盆边的水,每洗一次就溜走一些。一晃,奶奶的头七就过了,全家人和两位姑姑又去给奶奶烧了些纸钱,这次没有那么伤感了,妈妈和两个姑姑路上说说笑笑,一到墓碑前小姑突然就哭的撕心裂肺,好像那眼泪犹如河水的大坝,说放就放,说停就停。回来路上,我算了算,秋漓给我留的钱加上我平时捡破烂卖的和奶奶平时偷偷给我的,一共60元,我的暑期英语补习学费终于够了。
又隔了两天,大家都在吃西瓜,心情不错时,我小心翼翼的说:“妈,老师让暑期参加英语补习,不用你给钱,我能去吗?”
“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偷的,小孩子可不能学“偷”,让你爸知道你偷东西打死你。”
“不是偷的,我攒的和奶奶给的。老师让都去的。”
“只要不掏钱你就去吧,下午你把家里收拾下,一会我去买点菜,收拾下头发,你把你也洗洗,明天你大哥的对象来家里看看,嘴巴甜点,要有眼色,不要整天傻愣愣的。”母亲不耐烦的说完,扔下手中的围裙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大清早,大哥就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换上了平时不穿的白衬衫和黑西装,宽大的裤子显得腿好像在兜风,皮鞋擦得锃亮,不知道在哪找了条领带,歪七八扭的缠在脖子上,在镜子前,他不断的用梳子蘸点水梳梳头发,不满意,又抓了抓。
母亲看见我,一把抓住,急说:“去找你二姐来,看你哥笨手笨脚的样子,谁家的新女婿是这样的,别在外人面前丢人,都是讨债的祖宗啊。”用手拽了拽大哥的裤子。
二姐被我死缠烂打的叫醒,我们出来时,大哥早就出去了,看来他是心切的想给我们找个嫂嫂的。
母亲又把庭院打扫的干干净净,给奶奶的牌位前换了香和水果,嘴里念叨着,让奶奶保佑顺顺利利。昨天刚买的瓜子和糖也摆在了前厅桌上,母亲今天盘了个发髻,别上了奶奶送给她的银饰发簪,穿了件她出嫁时姥姥陪嫁的那件老式旗袍,平时不舍得带的金戒指也带上了,爸爸也换上那套他结婚时候的西装,沉默的坐在前厅抽着烟。二姐说,妈妈穿的不伦不类,像旧社会的地主老财。
早饭刚过,新嫂子和媒婆,还有她的父母就来了。新嫂子算不上特别漂亮,中等的个子,鹅蛋脸,柳叶眉,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耷在胸前,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恰如其分的衬托着小蛮腰,大哥炙热的眼光寸步未离。二姐说长得没她好看,大哥时眼瞎耳聋,没品位。
“听说,大嫂是唱戏的,估计妈妈喜欢。以后家里有的受了,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吊嗓子。想想就烦,我不要在家住了,过段时间,我搬厂里去住。我劝你啊,高中赶快住校,新嫂子在家,没你好果子吃。”二姐边吐着瓜子皮,边吐槽道。
“你又没和她打过交道,你怎么知道不好相处,我觉得挺和善的,大哥眼都直了,肯定很喜欢。”
“叛徒……”
二姐瞪了我一眼,就转身回里屋了。媒人在像女方父母吹嘘着,这家里有钱,老大又是正式工作,不愁吃不愁喝的,二女儿也不小了,也就这两年出嫁了,剩下两个小也没啥负担,这么好的人家不常有的什么的,这都是缘分,运气。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妈妈立刻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回屋。
天下的媒婆都是一张嘴,她们嘴里的男孩都是刘德华,黎明,嘴里的女孩都是林青霞,王祖贤,两个年轻人在又哄又骗下就喜结连理结了婚,生了娃。而婚后的幸福她们是不负责的,靠自己去撞运气。女方的父母应该也是满意的,女孩应该也是满意的,不时地偷瞄着我大哥,又不好意思的玩弄着手里的手绢。
临走时,我妈偷偷给那女孩子手里塞了一百块钱,说让她给自己买点胭脂水粉。这门亲事,应该差不多了。男女有意,双方家长也满意。就等媒婆看日子了。奶奶过世刚不久,女孩子的父母的意思是过了热孝再结婚,可以先订婚。大哥不停的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了。
生活似乎回复了平静,我每天早上去补习班,下午四点结束,回家做饭洗衣,一来一往中就暑假就结束了,没有秋漓的生活变得无聊和单调。不知道她在城里习惯吗?有没有想我,也不给我写信。她姥姥自从和她回了以后再也没回乡下来。听田婶说病的挺重的。
初三要开始了,妈妈给我做了身新衣服,弟弟也准备上学了,新派来的班主任李老师说,连续三次模拟考试综合成绩排名全年级前二十名将由学校统一推荐至市里的重点高中有可能会提前录取,并且免除高中三年的学杂费,每个月还派发60元的生活费,但前提是综合考核,体育成绩也纳入考核范围。虽然我的文化课成绩没问题,但体育好头疼,尤其立定跳远就是噩梦。
每天早上六点,村口的那个大榕树下,总能看见一个瘦瘦矮矮的女孩子在跳啊跳啊,二姐说,省城有很多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很美,让我别痴心妄想,但她还是送我一身新运动衣,用了她半个月的工资。
秋漓,等我,我们很快就能相见了。我很想你。